他住的是学院东侧那座闲置的老客舍,说是奉教廷之命,驻留调查哭泣山谷一事的后续。学院不敢拦他,教廷的文书压在校长桌上,校长沉默了半天,只说了句“按规矩招待”。
特使没有带随从,只带了一个文书、一个车夫。他穿着教廷司铎的白袍,在学院里走动,见到学生会微笑颔首,看起来温和无害。
但他约见奥罗拉,约得很勤。
第一次约见是在会客室。特使坐在长桌对面,面前摊着一本空白的记录簿,问她哭泣山谷里待了几天,夜里睡在哪里,醒来先看见谁。奥罗拉一一答了,答的都是实话,只是挑着答。
第二次约见隔了三天。这一次,特使把记录簿翻到了新的一页。
“那位梦境编织者,有没有在你面前提起过‘钥匙’这个词?”
“没有。”
“他有没有说过,他两百年里守着什么?”
“他说他守着女儿。他女儿死了,他不肯信。”
特使停下笔,抬起头看了她很久。“希尔小姐,你可知道,教廷的记录里,那位梦境编织者守着的,从来不是女儿。他守着的是门。门底下压着的东西,需要一个钥匙才能打开。教廷想弄清楚,那个钥匙到底是什么,现在还落在谁手里。”
“门已经关了。”
“门会再开。只要钥匙还在,门就会再开。”特使合上记录簿,“教廷不是要难为你。你若见过那把钥匙,告诉我在哪里,你往后可以安安稳稳地读完书,回家,过你该过的日子。”
“我不知道钥匙是什么。就算知道,我也不会告诉你。”
特使没有生气。他站起来,朝她微微欠身。“那就请希尔小姐替教廷多留一个心眼。钥匙若在你身边,早晚会露出来。届时你来告诉我,教廷记你一功。”
他走了以后,奥罗拉在空荡荡的会客室里坐了很久,直到窗外的光移了位置。
第三天傍晚,奥罗拉从图书馆出来,在门口撞见特使。他正与元素理论课的奥德里奇教授说话,背对着她。奥德里奇教授微微弓着身,态度恭敬,像在向教廷的人汇报什么。
特使没有看见她。奥罗拉站在原地,看了他们一会儿,转身走了另一条路。
此后她不再往观星塔的方向去。有一回她走到半路,被玛丽安娜叫住。玛丽安娜什么也没解释,只说塔上那位老人年纪大了,经不起被人问话。奥罗拉明白她的意思。特使在学院里走动的那些日子,她远远看见过老人一次。老人裹着黑袍从塔上下来,步履比从前慢了许多。她没有上前。老人也没有看她。
那天晚上,爱丽丝在宿舍里问起教廷的人为什么总找她。奥罗拉只说是为了哭泣山谷的事,她去过的那个地方,教廷要问清楚。爱丽丝听了,没有继续问,只从枕头底下摸出半包草莓干递给她,让她别想那么多,吃点甜的。奥罗拉接过草莓干,捏了一颗放进嘴里,酸甜的,和弗约登的不太一样。
那几天,兰德入了夏,白昼变长,天黑得晚。奥罗拉白天上课,夜里把箱子里的包裹取出来,隔着粗麻布摸一摸那本书的形状,又放回去。她没有拆。她怕拆开以后,有些东西就收不回去了。
有天夜里她睡不着,走到宿舍的天台上。夏天的星空低而亮,她想起观星老人说过的话:星空异象的周期在缩短,月潮要来了。她抬头看了很久,天上有几颗星的位置,和她刚入学时记下的不太一样了。她说不清是星动了,还是她记错了。
她也试着想那本笔记。它没有署名,收件人写的是弗约登的希尔小姐。她在这座学院里读了一年书,除了家里人,没有人会从弗约登给她寄东西。寄书的人认得她的字迹来源,认得她家的地址,也知道她现在在这所学院。
这样的人,她只认识一个。可那个人,半个月前失踪了。
她收回目光,走下天台。学期要结束了,可她隐约觉得,有些事不会随着学期结束就结束。
拆包裹的事,拖到了那天深夜。
室友们都睡着了。奥罗拉躺在床上,翻来覆去,最后坐起来,摸出钥匙,打开了床头的箱子。
包裹躺在箱子最底下。她解开麻绳,把粗麻布一层一层掀开。
里面是一本书。
书不厚,旧得厉害,封皮的皮面磨得起了毛,看不出原本的颜色。没有书名,没有烫印,只在封面中央压着一道浅浅的纹路,像是某种徽记,被岁月磨得只剩一个模糊的轮廓。
奥罗拉把书放在膝上,翻开第一页。
扉页是空白的。她翻到第二页,停住了。
纸上写满了符号。
符号很小,密密麻麻,挤在一起。它们不是精灵文,不是她学过的任何一种文字,甚至不像是为了让人读而写的。有些像某种植物的根须,有些像滴水落进灰里溅开的形状,有些只是一道弯曲的线,弯得很慢,像是写字的人怕惊动什么。
奥罗拉一个字也认不出。她试着用魔力去感应那页纸,什么也没有。纸页安静地躺在那里,像普通的旧纸。
她伸手,指尖落在那些符号上。
纸页在她指尖下,忽然热了起来。
热度很轻,从纸面渗进她的指尖,顺着指腹一路蔓延到手心,停在她掌心的印记上。印记灰白,安静,没有亮。但她能感觉到,它在听。
纸页上的符号,在她指尖下轻微地动了一下。像是水面的倒影被风掠过,荡开一圈极细的涟漪,又恢复了原样。
奥罗拉把手指收回来。纸页重新安静下来,热度退去,符号恢复成符号。
她合上笔记,把它贴在胸口,按了按。窗外,兰德城的灯火一盏一盏地熄灭,夜很深了。她没有睡,也没有点灯,抱着那本旧笔记,坐到了天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