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皮肉还是骨头?”
“皮肉。”史密斯说,“梦里挨的,身上没口子。”
大祭司点了点头。她让马克去背风的洼地生一堆火,让杰森守住那条贴着崖壁的窄道,又让史密斯把散落的武器收拢起来,别留在雾里让人捡走。
大祭司望向谷底的方向。“我们会在这里待一段时间。”她没有解释为什么。
她路过莎伦身边时,脚步停了一下,看了她一会儿。
“你的脸色也不好看。”
“死不了。”莎伦没有抬头,握着剑柄的手指倒是松了松。
大祭司没有多劝,走出两步,又停下来。“等到了能歇的地方,你也要歇。”
莎伦抬起头,看着她的背影走远,没有应声。
天亮以后,雾散了。没有风,雾却一层一层地薄下去,先露出谷口的轮廓,再露出岩架下的碎石坡,然后,那些散在碎石间的暗色轮廓便藏不住了。
尸身不止一具,有的趴着,有的侧躺着,袍角被晨露浸透,贴在石头上。最近的一具离岩架边缘不到两步,手臂还朝前伸着,指尖对着岩架的方向。
史密斯下去查看。他翻过一具尸身,拉开他的后领,印记已经褪得只剩一个灰痕。他又检查袍子的内衬,摸出一枚暗紫色的徽记,图案是一只向下的手,托着一只向上的手,边缘磨得发亮。他看了一会儿,放回原处。
奥罗拉扶着岩壁滑下去,蹲在尸身旁边。她没有碰他们,只看那些褪色的印记,又看他们衣袍上的纹样。
“终焉之喉。”她的声音很轻,几乎像是自语。
史密斯没有接话。他让马克和杰森下来,把尸身拖到一处背风的洼地,用碎石盖住。做完这件事,他把收拢的武器在洼地边排成一排,四把短镰,两把短矛,都是铁器,刃口卷了,刀身刻着同一种细纹,纹路里嵌着暗紫色的漆。
史密斯拍了拍手上的灰。“教团外围惯用的路子。夜里摸上来,趁人睡着下手。人不多,胜在位置刁。”
“他们死了,梦也断了?”
“正好反过来。”史密斯捡起一把短镰,翻过来看刃口,“是梦断了,他们才死的。印记连着幻境里的命,幻境里挨一刀,这边就咽气。”
“他们盯上的是谁?”奥罗拉抬眼看他。
“你。”史密斯没抬头,把那排武器又码了一遍,“梦里冲着你去的,现实也冲着你去的。两头是同一个目标。”
奥罗拉蹲在那排武器前面,声音很平,眼睛看着地面。“你们本来可以不带我来。”
史密斯看了她一会儿,又低下头去。“带你来的不是我们。”他顿了一下,“我们只是负责把你送到。”
奥罗拉没有再问。她站起来,在原地站了一会儿,才转身往回走。
莎伦没有下去。她坐在岩架上,剑立在膝前。晨光落下来,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背。手腕内侧还留着几道极浅的金色痕迹,不细看,看不出来。她放下袖口,抬起头,脸上没有表情。
玛丽安娜醒来时,先看见灰白的天空,然后是奥罗拉俯下来的脸。
“老师。”奥罗拉俯下身,压低了声音,“我们都在。”
玛丽安娜没有立刻说话。她的目光慢慢扫过岩架,数了一遍,又数了一遍。
她慢慢点了下头。“好。”
她想坐起来。右手碰到腰间挂环里的艾特温斯,杖身是冷的。她摸了摸那枚被按变形的铜扣,没有作声。她的目光越过奥罗拉的肩,落在莎伦身上,停了一会儿。
“龙血?”
莎伦撑着剑站起来,站稳了。“养得回来。你先把你自己的魔力养回来。”
玛丽安娜没有追问。她看着莎伦,又看了看她握剑的那只手,好一会儿,才点了点头。
奥罗拉把水囊递到她手边。玛丽安娜接过去,喝了两口。
她把水囊搁到身侧。“我们得下山。”
“还不行。”大祭司说。
玛丽安娜没有争。她试着动了动手指,指尖那一圈灼痕已经褪成淡红。她放下手,看向谷口的方向,很久没有出声。
白天过得很慢。没有风,阳光照不进谷底,只把岩架晒出一层不暖的热。马克把火堆熄了,留下灰烬。几个人轮流到岩架边缘往下看,那道裂隙安静地横在谷底,看不出昨夜有东西从里面出来的痕迹。
午后,玛丽安娜扶着岩壁站起来,沿着岩架走了几个来回。步子不快,但稳。她走回来,在原来那处坐下,没有说自己试出了什么。
下午,奥罗拉走到莎伦身边坐下。
“它不疼了。”奥罗拉把左手摊开,伸到她面前,“从昨晚醒过来起就没再疼过。安安静静的,像不存在一样。”
莎伦低头看了一会儿,没有接话。奥罗拉等了一会儿,没等到回应,把手收回去,合上。
莎伦看着她把那道纹路合进掌心里。她不知道印记安静下来,算好事,还是坏事。
收拾行装的时候,地脉深处响起了低鸣。
起初像风声,从谷底传上来。莎伦感到脚底在震,很轻,隔着靴底。她蹲下来,把手掌贴在地面上。震感隔一阵来一次,每次持续几息,然后沉寂,过一会儿又来。她收回手,站了起来。
岩架上的声音停住了。史密斯按住剑柄,看向大祭司。希伯特怀里的羊皮书轻轻震了一下,他低头按住封面。
大祭司站在岩架边缘,望着谷底。雾散之后,那道裂隙露了出来,边缘有一圈一圈的旧痕,一层压着一层,看不到底。
“他没有停。”她的声音沉下来,“梦还没有醒完。”
“那我们走,还是留?”史密斯问,按在剑柄上的手没有松开。
“现在走不了。”大祭司停了一下,“都歇着,把力气攒回来。”
史密斯松开按在剑柄上的手,退回洼地边坐下,没有再问。奥罗拉站在岩架边上,看着那道裂隙。“声音是从那道裂隙里来的吗?”
“裂隙在谷底。声音在地脉里。”大祭司没有回头,“比裂隙深。”
奥罗拉还想再问,见大祭司已经转开目光,便没有开口。
低鸣又响了一次,这一次更沉,贴着岩壁,从脚底一直震到后颈。奥罗拉掌心的印记忽然热了一下,那道灰白的纹路亮了一瞬,又暗下去。她把手握起来,没有告诉任何人。
莎伦看着她的背影,想起她醒来时问的那句,梦醒了吗。当时她没有回答,现在她依然答不上来。
奥罗拉走回来,在莎伦身边靠着同一块岩壁坐下。
两个人谁都没有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