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逐渐黑沉，细雨“噼里啪啦”打在车窗上。

我坐在后座上，侧头望向窗外，路边触目皆是绵延不绝的绿植。景色一闪而过，我却记得清晰，两年前，也是同样的路，同样的医院。

“你不要怪我……”开车的女人说着，语气略带生硬。

我将头转回来些，在后视镜里看见一张精致的脸，她紧抿着嘴，睫毛一下一下颤动着。

雨，越下越大了。

下车的时候，我的身上几乎是全湿了，头发湿漉漉地贴在额头上。我一路跟着她进了医院，在病房门口时，她忽地停住，手悬在门把手上，我看见她的手小幅度地抖着，却始终没有打开，我知道，她没有勇气去见外婆了。

沉默了许久，她的手还是垂了下来，只低着头，静静地站在了一旁，示意着我进去。

我走上前，转头默默看了眼她。

外婆脸色苍白的躺在病床上，听见声音，她睁着浑浊的眼瞳仔细的看我，眼泪无声滑落下脖颈。

“外婆。”

她张着嘴，皮肤里仿佛有虫子蠕动着，想说些什么。

我自觉得地又走近了些，低下头听她说话。

她颤巍巍说，“对……不起……”

“……别，别恨你妈……妈好吗？”外婆说的话其实并不清晰，很小很轻，甚至像是在胡言乱语。

只是我知道她说的是什么，她想说的是什么。

很久以前，她就会抱着我说。

那时候她都是偷偷的来看我，她说自己的不称职，后悔当初一颗心都扑在要证明自己，打脸前夫让对方懊悔上。

她总愧疚的说自己对不起妈妈，前夫出轨，妈妈的奶奶重男轻女，更偏爱小三生的儿子，甚至连妈妈经常会被其他的小朋友欺负都不知道。

我怀里抱着娃娃，仰头迷茫的看着外婆。

“外婆那时候也是糊涂，没照护好你妈妈，等想弥补了又发现什么都做不了，和你妈妈就总是吵架……”

“希望我们小乖以后长大了，不会留下让自己后悔的事，外婆可见不得我的乖乖受苦。”外婆低垂着眸看我，眼睛里又续满了泪水，她伸手擦了擦眼泪，转头又说起了妈妈年轻的时候。

她说妈妈漂亮，聪明，独立有个性，从小就是别人口中的孩子。说她事事都不服输，事事都要争第一。

说到那时候，外婆就会不自觉得笑，笑得脸上的皱纹都堆在一起，眼睛也眯成一条线，摸着我的头。

我想，妈妈这辈子唯一的失策，可能就是被骗的未婚先孕，不惜和自己妈妈决裂，也要义无反顾的嫁给一个男人。

她觉得自己不会走上母亲的路，自己是幸福的，她的老公有钱有颜，沉稳体贴，她还有一个十分可爱的孩子。

我垂眸，我其实没什么资格能去恨她，因为这本来就是我欠她的，我的出生，就是原罪。

见我没吭声，外婆不死心的想来拉我的手，不知道是不是回光返照的缘故，她竟然能完整而清晰的说出话来。

“小乖，别怨她，别怨你妈妈……”

“是外婆自私……小乖，就当是满足外婆最后一个愿望……”

她知道的，我从没拒绝过她，就连当初送我离开我也是同意的。

我点头，“我答应你……外婆。”

外婆笑了，眼泪顺着流进了嘴里，她沉默着看着我的脸，看着和母亲年轻时像极了的眉眼。

仪器发出刺耳的尖叫声，门应声也轰然倒下。现场应该算的上是混乱的，至少在我的印象里是这样的。

“……”

眼泪沾上了睫毛，一下一下地煽动着，又一颗颗地汇聚在下巴处，滑落在地面上，滚上一圈，融入尘土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