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青桃方才离开医馆时没好生整理药箱,站在桌前顺带着掀开盖子整理着里头的东西,听见这话,微微偏过脸答道,“医馆东家见我没有药箱,颇多不便,便给了我一个,我看倒也合用。”
她转过来时,披在清韧背脊上的乌发似江南春水一般泛起层层的涟漪,这实在是一头极黑亮秀美的乌发,衬着她那不施粉黛就已白玉一般的脸庞,真有种似清似艳、动人心魄的美丽。
林庭树忽想起古人的诗来,“宿昔不梳头,丝发被两肩。婉伸郎膝上,何处不可怜”1。然而这种柔婉的姿态,是不指望她能对他做了,他也只能想想罢了。
林庭树将她的发梢在掌心缠绕着,一时心中一动,但还是分出些许心神落在那药箱上,这一看便是旁人用过的,木料粗陋,还有许多磕碰的痕迹。
看了片刻后,他若有所思,但最后也没说什么,只擦干了她的发后,将她打横抱起,进了里间。
次日一早,天还未亮,林庭树已起身,穿好绯红官袍,通臂的麒麟纹样栩栩如生,仿佛要从衣上扑出,衬得他整个人气势凌人,令人不敢直视。
罢官日久后,林氏家主林庭树重回朝堂,再度执掌镇抚司。
阖京城为之一肃,上朝时瞅见这位年纪轻轻却宦海沉浮的指挥使渊渟岳峙般走来时,满朝文武甚至连呼吸声都不由自主地轻了些,像是生怕引起了这位煞神的注意惹来麻烦。
林庭树复官之事,对洛青桃来说没有什么影响,她的生活一如既往风平浪静,依旧每日去医馆行医。若说唯一的变化,便是林庭树变得极为忙碌,每日天不亮便上衙,直到夤夜才会打马归来。每每洛青桃睡前还不见他,睡意沉沉之时才会隐约感觉枕边一沉,接着便落入一个炽热的怀中,等第二天醒来后,身旁却已是空空,只有身旁枕褥才显出这里昨夜曾有人睡着。
某天一早洛青桃起床后,照旧是林庭树早已离府上衙,她用了早膳准备提着药箱离府时,却见自己那粗陋的药箱旁边,并排摆着一个黄花梨做成的药箱,其上虽也无复杂纹饰雕刻,只上了层清漆,然而因木料用得极好,自然显出一种清朴来。
洛青桃微微一怔。
这与她曾经所用、后被烧毁的那个药箱看起来一模一样,只是没有被使用过的痕迹,显然是新做的。
将药箱打开,扑面而来是一股新鲜木材的清新感,里面放着一套针囊,银针尖端细如牛毛,是御造的手艺,只供太医院的太医。
默默将药箱盯了半晌,洛青桃却没有伸手去拿,转身依旧提着那旁人随意给的粗陋药箱离开了。
当天林庭树难得早些回府,回来时洛青桃还没有睡下,散着发在桌案后整理今日的脉案,见他在子时之前回来,她也一时诧异。
这阵子因他早出晚归,二人已久未曾好生面对面说过话了,难得今日回府较早,林庭树一边信手解着官袍,一边正要问她今日过得如何时,余光却见他专门派匠人精心制作的药箱原封不动地搁在一旁。
而她手边,依旧是那别人随便给的不要的粗陋药箱。
他身形微不可察地停顿了片刻,而后走了过来,闲闲问了她几句今日医馆的情况后,他似不经意地提起一件小事,“那个药箱……”
洛青桃抬眼看他,像是知道他想问什么,回答道,“那药箱做的真像,可说是一模一样了……难得你能复原,许多细节我都不记得了。”
“那你……”他语气顿了顿,微清了清嗓,“……怎么不用?”
那双潋滟生波似含情的眼眸,此时只有一片坦然,因坦然而显出平静与无情,她说,“再像毕竟也不是。”
“不过,还是多谢你用心了。”
百忙之中,他还能抽出时间来回忆复原这药箱,确实是用心了。
林庭树身形有片刻的僵硬,很快淡淡地“嗯”了一声后便不再言语了。他的神情并不见什么异常,还是那样沉凝,似乎那不过是个不值一提的小事。
洛青桃便也没多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