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晏安和松枝在入夜前回到了沈府。沈青山驻留大理寺办公,景氏今日本想找女儿一同用晚饭,到了望舒阁却怎么也找不到人。她问了望舒阁一圈人,都说不知道女儿带着侍女松枝跑去了哪里,正急得如同热锅上的蚂蚁,她派人询问门房,门房也只说小姐午时过后便出了府。
没有人知道沈晏安的下落,景氏一时拿不定主意,正准备派人通知沈青山时,有下人来报说小姐和松枝回来了。景氏见那下人神色复杂,以为沈晏安又出了什么事,匆忙往府门赶去确认真假。
她的大儿子沈平去年初才外派到宣城,二儿子沈兴在杭州跟着他外祖父跑生意。现下自己身边就沈晏安这一个小女儿,前阵子还出了那样的事情,这让她遇见一点事情都有些心力交瘁,生怕自己的孩子再出现什么意外。
景氏一时顾不得什么大家贵妇的体面,脚底生烟穿过长长的回廊,跨过垂花门,匆匆赶到府门,一肚子火和疑问在看到眼前一幕后硬是愣住了。
沈晏安刚支付完车夫剩下的银钱,正搀扶着浑身是伤的松枝站在大门口。她看到出来接自己的景氏以及景氏身后零零散散看热闹的仆人,尴尬地扯起一抹笑。
“啊…母亲,我们回来了,今天天气挺好的…”
景氏自然注意到了松枝身上的伤,实在是两人狼狈的模样太过惹眼,她虽有不悦,但仍吩咐下人不必再去大理寺报信,让仆从各自去做自己的活计,不得随意将今日之事透露出去。
她沉默着带着两个女孩回到了望舒阁,一路上两个女孩如同犯错的鹌鹑低着头,沈晏安扶着松枝,暗中朝她递眼色。她在马车上便跟松枝通了气,今日挽月公主遇刺这么大的事,又有众多世家贵女在场,肯定藏不住。为了不让景氏太担心,沈晏安决定一半真一半假,将画舫上的事和盘托出,隐去她见夙惟渊和后来谢裴的事情。
望舒阁内,景氏让松枝退下去处理伤口顺便换身衣服,屋内只剩下她和沈晏安两人。
她早已把望舒阁的其他仆从清退,屋内点满了烛火,映照得满屋通明,任何人说谎的心虚表情都将不会被景氏错过。
沈晏安心有惴惴,一进屋就非常自然且没骨气地滑跪了。
“母亲我错了!”
她扑通一声跪坐在地毯上,倒不觉得膝盖有多难受,只睁着一双大眼睛讨好似的看着端坐上首神色严肃的母亲。
“老实交代,今天做什么去了?”景氏本想严肃“拷问”一番,却看到沈晏安露出的手背上也有几道隐隐的血色划痕,唇角还破了一个口子,心中大惊,一瞬间以为女儿遭遇了什么不测。可沈晏安神色正常,走路也没什么问题,反倒是松枝看起来伤得不轻,她有些慌乱,心疼得也说不出什么重话。
不等人回话,景氏先摇了摇头:“哎,先起来吧,过来处理下伤口。”她的语气不自觉放软,拿来纱布和药膏捯饬着,“你们从哪里弄来这么一身伤?”
沈晏安见景氏心软,立马从地毯上站起身来,扭扭捏捏凑到她身边坐下,撸起袖子将胳膊上其他伤口显示出来给她看,一双大眼睛眨巴着看她的反应。
景氏看到沈晏安手臂上明显的刀剑伤痕,惊得倒吸一口凉气。
“这?怎会有兵器的伤痕?”她仔细将药膏涂抹在沈晏安的伤口上,抬头看了她一眼,有些怀疑地问道,“你们不会是被什么人追杀了吧?咱们家没有不死不休的仇家,不应该啊?”
“确实被追杀了。”沈晏安眉眼间尽是痛苦,故作深沉道,“但是追杀的对象不是我们,我和松枝是被牵连的。”
“?”这么倒霉?景氏开始思考是不是改天要去祖坟看看,她可怜的女儿一天天遇到的这都是些什么事啊。
见景氏信了,气氛略有松弛,沈晏安肃正了神色,“母亲,今日我和松枝在东湖边游玩,正好遇见挽月公主带着众多世家贵女乘画舫游湖,挽月公主邀请了我们上船。”
“而这些伤痕的来处,正是追杀挽月公主的刺客留下的。”
抹了药膏准备给沈晏安嘴角上药的景氏闻言愣住:“谁?被追杀的是公主?”
沈晏安点头,“女儿保护公主的过程中被刺客所伤,后来我不幸和公主一同掉落到了湖中。好在后来靖王殿下前来相救,嘶——”
她正回忆着白天与她交手的刺客,话说了一半,景氏已将药膏涂到了嘴唇的伤口上,凉意伴随着刺痛让她回神。
景氏幽深的目光看着她,说谎让沈晏安的心跳不自觉快了起来,她有些心虚地补充道:“挽月公主不会凫水,是女儿把挽月公主救上岸的,嘴上的伤口也是挽月公主在水里挣扎时被她的头磕到的…”
“后来靖王带人去追查刺客,我和松枝在混乱中走散了。”她说得义正言辞,暗中观察景氏的神色,“松枝被人贩子抓走了,幸好大理寺的人路过救了我们。我们这才平安回了家…”
景氏淡淡将手收回,转而抚上沈晏安的头顶,看着自己女儿的眼睛里带上一丝心疼和惆怅。
“我知道曦儿从小便是路见不平、拔刀相助的性子。可是,如果可以,母亲希望你有些时候可以自私一点。”景氏的手移动到沈晏安的脸颊,感受手下与小时候肉嘟嘟完全不同的触感。
“你可是母亲唯一的女儿啊。”她的语速陡然加快,“你救挽月公主纵然英勇,可那些刺客可是亡命的凶徒,这次上天眷顾没什么大碍。可若你再出事,让我和你爹该怎么办?”
“母亲知道你中意靖王,可母亲不让你和靖王有过多牵扯,便是不想让你卷入混乱的皇室斗争中去。”景氏说着不知道想起什么,声音中竟有了些许哽咽,“说句难听的话,皇室争斗,从来只有你死我活,成王败寇。母亲只希望你以后嫁得一个普通的如意郎君,余生平安顺遂。”
沈晏安被说得哑然,烛火照亮了整个内室,也照亮了景氏眼底化不开的担忧愁绪。她心中不禁跟着酸涩异常,双手捂住景氏捧在自己脸上的手,歪头在景氏的手心里蹭了蹭,感受来自母亲手心的温暖。
这是她的母亲,一个不在乎儿女功名声望,只在乎她是否过得好、是否健康安泰的普通母亲。
这是她从未感受过的来自家人的关爱。
沈晏安眸中不自觉蓄上了眼泪。从前她在学校跟所有人去争去比,想要去证明自己的价值。那时所有人都以为她孤儿的身份让她习惯去争抢,只有薛长宁看出来了她强势外表下空虚脆弱的内心,问出了那句“这些,是你真正想要的吗?”
她记得当时自己没有回答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