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于它们来说，这简直是蜜一样的毒啊，”凌云志戳着一只螳螂的尸体，倒吸一口冷气，不禁感叹出声道。

度春秋看着凌云志手底下的螳螂尸体，当年丧命在碧血丹之下的人影在她脑中闪现，碧血丹毒深入人的五脏六腑，使之寸寸溃烂，紧接着，骨肉开始分离，骨头穿孔，皮肉溶解。

站在她身侧的袁如一浅浅垂眸，望向了她的一双眼睛。

就在凌云志直起身的瞬间，在树旁静观许久的另一只螳螂便急不可待地冲了上去，大口大口锯食着地上的同伴尸体。

第二只螳螂死去的时候，另一只螳螂的脑袋仍旧还衔在了它的嘴里。

天上飞来一只巴掌大的鸟雀，朝着地上两只脑袋的螳螂俯冲而下，吃了螳螂它还不够，又转身去拣食地上静躺着的更多诱惑。

美餐一顿之后，这只鸟雀带着自己那鼓鼓囊囊的肚皮心满意足地飞起，可还没飞过树梢的高度，它的身体便失了控。

在它双腿绷直，翅膀张大，坠落的瞬间，骨哨声再起。

片刻之后，循着骨哨声赶来的毒虫，种类比桃花岭上更为丰富，而且，不少毒虫的样子极为奇怪。

只见尚温随手捉起只蝎子模样的大家伙，它尾部的毒针又粗又壮，足足赶上了一般蝎子尾部毒针的四五倍，她收起骨哨，附身捡起一截被风吹落不久的新鲜槐树枝，朝着蝎子的尾部一刺激，其尾针处瞬时即释放出了大量毒液，槐树枝迅速腐烂。

“由树到虫，由虫到人，”目睹这些的不落凡抱起双臂，作势打了个寒颤，忿忿道：“在作恶这件事上，那些人怎么那么有想法？”

“谁不说呢？”凌云志单手叉腰，同样没好气地阴阳道：“真是好一颗作恶的聪明脑袋！”

三尺剑出鞘，剑气扫过地上的一众毒虫，暂时清理干净了地上的这些毒虫鼠蚁。

几人继续在槐树林中搜寻其他线索，走着走着，一株槐树下明显比其他地方更为湿润的泥土吸引了度春秋的注意，她的脚步朝那处走去，一股还未完全消散的味道飘进了她的鼻腔，这个味道跟桃花观地底密室里的气味极其相似，试问道：“为了保持这些槐树的毒性，是否需要时时浇灌毒水？”

而随着度春秋的开口，尚温自然注意到了那处，她走过去，沾起些许湿润的泥土，置于鼻下轻嗅，泥土里，毒水的味道被锁得更为牢固，点点头，道：“毒林应是还未完全成型。”

“现在，我们要守株待……”袁如一话音未落。

一阵琴音飘飘入耳。

槐树林里，更多的毒虫被唤醒了，有几只甚至循着琴音从他们脚面上爬过。

“真经不起念叨，”袁如一轻嗤一句。

放轻脚步，几人亦寻着声音赶了过去。

琴音的尽头，首先入目的便是一棵大槐树，这棵槐树树冠庞大，可树身却空空荡荡，树皮里焦黑一片，似是雷劈的痕迹。

抚琴之人端坐其下，抱着一张栗壳色古琴，指尖翩飞，琴音婉转，此人头顶上披着层层叠叠的纱巾，将面容半掩，只是一双桃花眼，与桃花观内的雕像相比，并未显出太大变化。

度春秋更是一眼认出了她的那身白色绣金道袍，当天在说妄山上，头顶帷帽，手抚无弦琴以控制留霞宫四位长老就是此人——眼前之人便是秦池。

如今，万千毒虫汇集在她身旁，成为她最忠实的听众。

琴音终止之时，毒虫们均仿佛进入了安眠状态，懒洋洋地趴在原地，一动不动。

放下手中古琴，秦池亦是懒洋洋地起身，今日，她的靴子外，套了一层由金丝编就的东西，因此，秦池淡然地穿行在数不清的毒虫之间，那些入不了她眼的毒虫，顷刻间便成了她脚下的残渣，而那些特别的毒虫，则被她一只只随意地收入囊中。

挑选好毒虫，她又转身回到古琴旁。

唇角间挂着一抹莫名其妙的笑，将古琴收入琴囊，背起它，秦池脚尖迈向西方。

度春秋他们悄悄跟上。

这人不紧不慢地走着，时不时抬眼，望望天边的日头，渐渐的，落日把她的影子拉得越来越长，打在她身上的太阳光慢慢变为了金黄，天色越来越晚，她的脚步还是那样的不紧不慢。

穿过整片槐树林，秦池又沿着石阶迈入另一片树林，这回，慢慢的，有水流的声音了，有山鸟的声音了，石阶两旁的绽放山花越来越多了。

走过一座小木桥，又沿着石阶一路向下，没过多久，眼前便出现了一方清澈见底的小石潭，小石潭的尽头，是一帘小小的瀑布，小石潭内，几处大石高出水面。

此刻，日头低低地垂在天边，将一大片一大片的云朵渲染成金黄，渲染成紫红。

秦池一跃而下，靴子外的金丝软甲散开了，沾满泥污的它沉入水底，她脚尖轻点水面，靴底的一小点泥污也随流水一起去了，紧接着，她于小石上借力一跃而起，便动作轻盈地稳落于一块高石之上，解下琴囊，盘腿而坐，向着晚霞与落日，和着鸟鸣声与水鸣声，“当～”，一声脆响，秦池开始了她的弹奏。

她身上的纱巾与纱衣随山风扬起，若不知晓此人此前的所作所为，只是偶然得窥此人此刻的模样，恐怕他们真会认为，眼前之人即是哪位因眷恋山水而流连凡间的仙人。

晚霞散去，秦池似乎也尽了兴，按住琴弦，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好听吗？”

秦池的声音，就像山间的溪流声一般，她抬眸，就像是施舍般，一瞥度春秋借以掩身的山石。

“仙人为何要选一条不归路？”

被发现了，度春秋抬脚从山石后走出，立于石潭边，望着秦池道。

“我在问你，琴声，好听吗？”

秦池噙着笑，继续向她寻求回答。

度春秋把目光转向那张古琴上，水流声里，她点点头，“好听。”

“好听在哪儿？”秦池继续挑眉问道：“或者说，你在琴声里，听出了什么？”

度春秋抿抿唇，片刻后，她道：“挣扎。”

秦池闻声，顿了下，发出一声嗤笑，“挣扎？”

“是的，挣扎，”度春秋回答不改。

“因何挣扎？”秦池又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