亨利慢条斯理地支起画架,挤出颜料,他抬起头,看向他的模特。
晚秋已经坐在了窗边的高背椅上。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脊背挺得很直,下巴微微抬起。
亨利拿起调色板,看了她一眼。
“你今天的表情像一块石头。”他语气轻松,带着调侃,“这会毁了我的画。”
“木头人不需要表情。”晚秋回敬。
亨利的手一顿。他看着女孩绷紧的下巴,低低地笑了一声。
“在生气?”他放下笔,走近两步,“我不是告诉你了吗?信已经寄出去了。”
晚秋没有躲避他的视线。“你消失了整整二十一天。”她的声音很轻,却像碎冰。
她在医院数着日子,一天又一天。回来后继续数,有一次被克里斯发现她对着日历发呆,问她在做什么。她说,在数还有几天可以吃冰淇淋。
亨利看着她眼底的嫌弃,没有生气,反而觉得鲜活,比那些舞会上装腔作势的贵族有趣得多。
“卡塔琳。”他收起笑容,拉过一把椅子,在她面前坐下,平视她的眼睛。
“克里斯叔叔是个极其敏锐的人。”他的声音变得冷静,透着超乎年龄的成熟,“如果我每周都去医院看你,他一定会起疑。”
他顿了顿,“信件走的是私人邮路,不需要经过皇家邮政,绝对安全。但安排这些需要时间。”
晚秋盯着他,理智告诉她,他说的是对的。
“你可以提前告诉我。”她抿着嘴唇,但声音里的冰渣子已经化了大半。
亨利笑了,“好的,我保证。”
晚秋扭过头,不再看他。虽然他有理,但心里的火气一时半会还消不下去。
画室里安静下来,亨利没有继续逼她。他回到画架前,重新拿起画笔,笔尖在画布上发出细细的沙沙声。
半个小时过去了。晚秋一直扭着头,看着窗外。
“在看什么?”亨利突然问。
他顺着她的视线望向窗外。从画室的窄窗看出去,越过那片墨绿色的冷杉林,越过波光粼粼的湖面,地平线上矗立着一片灰色建筑群。
高耸的圆塔,坚固的城墙,在阳光下透着古老而威严的气息。
“那是什么?”晚秋问。
她是个穷学生,除了去实验室就是图书馆,即使后来有了钱,也全用在了仪器和数据上。她没来过英国,更没见过这种中世纪的庞然大物。
“温莎城堡。”亨利答。
晚秋愣了下。她只知道克里斯的别墅在温莎小镇,没想到那座举世闻名的皇家城堡就在这么近的地方。
“那是女王的住所之一。”亨利一边凝神作画,一边随口说,“不过她通常只在复活节,或者六月的皇家阿斯科特赛马会期间,过来小住。”
晚秋的眼神微微亮了起来,“城堡里是什么样的?”
亨利停下画笔。
“很大。”他想了想,用简单的词汇给她描述,“有挂满盔甲的长廊,有金色的宴会厅,还有一片非常漂亮的玫瑰园。”
他指了指城堡最高的那座圆塔,“看到塔顶那根旗杆了吗?”
晚秋眯起眼睛,远远的,确实能看到一根光秃秃的旗杆。
亨利的声音变得温和,“如果哪天,你看到那根旗杆上升起了皇家旗帜,一面红黄蓝相间、画着狮子和竖琴的旗子,女王就在那座城堡里。”
晚秋趴在椅背上,远远地遥望那座灰色的古堡。她想象着旗帜升起的样子,风吹得它猎猎作响。
“我没见过女王。”她轻声嘟囔了句,语气里带着一点点遗憾。
亨利看着她毛茸茸的后脑勺。阳光落在她的金发上,像一圈柔和的光晕。刚刚那个浑身带刺的小刺猬不见了,变成了一个对世界充满好奇的女孩。
他的心头微微一动。“想去看看吗?”他突然问。
晚秋回过头,有些惊讶地看着他。
“等你病好了。”灰蓝色的眼里闪烁着少年意气,他许下一个承诺,“如果有一天旗帜升起来了,我带你去看。”
眼前的贵族少年,褪去了表层的冷傲,露出纯粹的善意。晚秋心底的那些怒火和防备,一点点碎裂、消逝。
她坐直了身体,重新摆好模特的姿势。双手交叠,脊背挺直。
“你画吧。”她看着亨利,嘴角终于弯起了一个很小的、真实的弧度,“你要把我画得好看一点。”
亨利愣了一下。随即,他轻笑出声,“遵命,我的小天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