殷明光恍然道:“好像做了一个噩梦,梦到你想杀了我。”
男人安抚地亲了亲他的额头,替他拢好寝衣,“梦都是反的,别怕。”
“今日有什么想做的吗?”
苍老的身体像生锈的铜人。
殷明光下床都能感觉到骨头的滞涩,他有些不太习惯,呆了一会儿才想起来。
凡人服用延寿丹效果也有限,他没有修为,跟念无咎在一起两百多年后便逐渐衰老。
几十年都是这样,哪有什么不习惯的。
想起这件事之后,殷明光感觉这具将行就木的身体渐渐有些一丝生机。
他像过去那样坐在石桌旁,单手托腮看着男人取出薄纱蒙住自己那双诡谲的鬼眼。
殷明光单手托腮,饶有兴致地盯着男人半敞的胸膛看。
看见结实的胸膛被法衣遮住,男人佩好他以前送的明黄玉佩,殷明光才收回视线,没话找话,“阿九,你两只眼睛都是红色的吗?”
“我为什么记得好像只有一只是红的?”
念无咎过来替他穿衣,“你记错了,又忘记了吗?一直是红的,来,抬手。”
殷明光右手穿过衣袖,“又?我经常忘记吗?”
他觉得有些奇怪,“但我觉得自己的记忆好像没什么问题。”
男人不语,只低头同他接了一个缠绵的吻。
他拂过道侣雪白的头发,温声重复刚刚的问题,“今天想去哪里?”
“......”
殷明光被亲得晕乎乎的,勉强从脑海里找到一点痕迹,下意识就回答,“去看弟子们练剑吧,这个时辰应该还没结束——说起来,以前我都是睡到午后的,还真没见过几次。”
“练剑......”念无咎刚想点头,又问,“昨夜你说要去见见江北流,不去了吗?”
“我说过吗?”殷明光皱眉。
然后他眉心又微微舒展。
对,他说过。
江北流多次进阶化神失败,如今修为步步后退,心魔反而越来越重,前些日子说跟他说想出去历练。
清澜剑宗困着他太久了。
如今年轻弟子们多少有了些成就,这掌门换一个年轻人当也不是不行。只是江北流过去迟迟放不下担忧,现在却当真有些许释怀了。
明日师兄就要走了。
以殷明光现在的寿数,兴许这一次是今生最后一面了。
“那就去看师兄吧,剑......明日再看也行。”殷明光回答。
-
江北流的寝院换了个地方,离清玄峰有些远,照江北流说法——眼不见为净。
殷明光被男人搀扶着走上小仙舟。
念无咎想抱他上来的,但殷明光觉得丢人,干脆还是自己走。
仙舟速度很慢。
殷明光有些白花的眼也能隐隐看见漂浮的云,雪白的,模糊的边缘。
他伸出手去碰。
流云直接穿过他的指缝,冰冰凉凉,升起的太阳洒下来,晒不暖阴湿的腐木。
厚重的衣物落在肩头,殷明光回头,男人将大氅披在他身上,从身后搂住他,下巴轻轻搭在他的肩头蹭,发丝蹭到殷明光的脖子。
暖暖的,痒痒的。
“我不冷,你贴过来就有点热了。”殷明光含笑。
“只是觉得你快要离我而去了,不想放开。”
“早晚会有这么一天的不是吗?”殷明光语气平淡,“还会有轮回——不过有个问题想问很久了,我老了,不好看了,你还喜欢我吗?”
“喜欢的。”
念无咎把人抱得更紧,“不管怎么样都会喜欢你。”
“我想也是。”
两个人抱了一会儿,殷明光才失笑拨开他的手,到桌前倒了一杯热茶。
“不去看师兄了,明日我去给他送行便好。我们去练武场看弟子们练剑。”
“......”
男人一动不动。
殷明光:“怎么不说话?”
“念无咎”歪了下脑袋:“什么时候发现的?”
“这就不演了吗?”殷明光吹了吹滚烫的茶水,任由白雾氤氲视野,“我以为你还能继续骗——好吧,我感觉亲自己还挺恶心的,你下次能换个人装吗?”
“其实只是你的虚幻而已,你想象中的念无咎就这样啊,又没真亲到。你修为涨这么快,渡一下心魔劫怎么了?”“念无咎”耸了耸肩,幻化作殷珩的样子。
“所以到底怎么发现的?”
“第一,他不会让我变成现在这样子。第二,我不会问,老了还爱不爱这种鬼话,他听了居然是这个反应,假得不能再假了。”
“还没上一次厉害。”
殷明光抿了一口吹凉的茶水,“看来心魔只能看到我的想法,看不到我心里的另一个人——之前也是你吗?”
“是,只是恰好薛妄那件法器让你提前进入了心魔劫。”
红衣少年站在老人身边,看他佝偻的身躯和干瘦的皮肤,微微一笑。
“殷明光,你现在知道那两个问题的答案了吗?”
......
殷明光睁开眼。
归墟神殿的大门映入眼帘,他还记得进来的时候,薛妄就倚在最前方的位置。
而此时此刻,白发男人早已不知去向,殿内只余倒塌的石柱和混乱的剑痕。
原来他从来没有离开过这里,所谓的逃离不过是心魔伊始。
“......嘶。”
殷明光晃了晃肩膀,发现后背不知什么时候被砍了一刀,皮开肉绽,随便一动就疼得不行。
只能是薛妄干的。
他服下疗伤的丹药后,才勉强有力气观察自身。
身体里躁动的灵力变得厚重,四肢骨骼被冲刷过的麻痒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轻盈漂浮,抬了抬脚,不再有那种不匹配的滞涩感。
最痛的还是背上那道伤。
心魔劫,好像也不是很难。
殷明光觉得还没薛妄给他埋那些个陷阱和背上的伤难受,只是时机来得不太凑巧。
等等,薛妄。
殷明光脸色一变,赶紧往怀里一摸。
“他娘的。”
殷明光忍不住骂了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