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面的丫头回来,迎春这边正也落笔。熙凤收了两份‘状子’满心头疼,只拉着平儿到内间看去。
平儿声音低,熙凤听来听去,只觉得两份都清晰。牛头不对马嘴,鸡头不衔凤尾,要是府上有两个霁童,这便没有今日的争执。
可惜霁童仅有一只,现下不只引得薛家来闹,更稀罕连二姑娘都舍了菩萨身,
只是这般张口争辩的样子,看去倒比从前唯唯诺诺的喜人。
当下摆摆手,只叫平儿不必再念下去。平儿听顺着搁下状子,笑道:“奶奶这便有了公理?外头好些人正等着奶奶主持公道理!”
“你这蹄子,竟也跟着来揶揄我。仔细我将你捅出去,就跟人家说‘平儿大判官有决议’。”熙凤白她一眼,又将身子仰倒过去:“得啦,总也是一团线的官司——既不能打杀那宝贝猫,又不好叫姨太太丢面子。”
平儿在一旁听全程,心里倒有几分火气。那霁童时时在二姑娘那边窝着,虽不是个好撒娇粘人的性情,可任谁摸了,都把爪子掖在肚子底下,可没见过她生气。平儿在熙凤跟前得意,到各位姑娘那边也容易。白花花的绒毛团子讨喜,又被迎春、黛玉呵护得娇滴滴,任谁看了不喜?
府里檐下挂过的鸟雀一箩筐。未尝没有那百越之地的金贵。偏这好脾气的霁童就馋那一只,谁说不稀奇?
依照平儿看着,不外是那几个薛家的怕祸累己身,这才着急忙慌得要把罪责甩出去。只是尽可着最怯的一个对付,假若今日不是二姑娘气性起来,还不知要受什么气!
这般想着,再听熙凤预备寻个中庸,平儿心中便挺不是滋味。
斜阳钻过各人的世上,在地上撒下一瓢青。黛玉冷眼见那几个眼珠乱滚,实在不愿轻易将她们放过。若说从前还有一成疑心霁童兽性大发,那眼前此景,便已十足得知道无辜。
“二姐姐,我听说有那能工巧匠多见识,看一眼羽毛,便晓得脱落多久,是硬生生拔的,还是自个掉的。”
迎春自晓得黛玉的用意,当即接话道:“这却好,索性各说各的道理,真叫行家辨别一番,才晓得真章呢。”
“我倒也听过这说法,说那些个羽毛若是放的久了,颜色就不鲜亮了。”探春心里一片鼓舞,眼睛睨过几个婆子,却笑道:“我方才悄悄看一眼,那羽毛灰漆漆的。那百越之地好端端的灵鸟,可不当是这般吧?”
“要说这个,我方才还觉得奇怪呢。假若真是霁童吃的,那残羽怎么根根分明。中间截断,竟像是——”
迎春余怒未息,这会言谈举止与往日截然不同。只是这会她心中虽盼着此事早早了结,却不是尽数被凄苦裹挟。溢满的期盼竟要从眼睛里淌出来,仿佛霁童此身分明,她素日的委屈竟也得到报偿。
“竟像是拿剪子绞的。”惜春借口,亦冷眼朝那几人扫略。
为首的婆子心里大叫不好,原本见竟是林姑娘把那半截残羽拿出来,她心里还叫好呢,暗道这般她们便轻易甩脱不得。谁料想竟还出个混账主意,那尾羽脱落少说小半个月了,真要验明,可就轮到她们遭殃。
正急慌着,又见到熙凤领着平儿出来,两封状子又由平儿读过,那婆子本就焦心,乍听得那霁童竟有一夜私逃,登时觉得老天襄助。
“告奶奶的话,那丫头性子怕生,方才经过一吓,说得竟跟当时不同。只请奶奶容情,叫她更改则个。”
“你这婆子,说一是二,说二是三,怎么能叫人相信呢?”迎春似发急,那婆子更觉自家捉住对方错处。只冲着熙凤哀求,并不管迎春如何。
“奶奶,我们万不敢叫姑娘为难的。只是这会小的也是清清白白人,真叫一时软弱坏了名声,还不如一头碰死呢!”
熙凤心里也觉腻烦,只想把这几个拿扫帚打发了。抬手扬摆几下,话还没跌落舌头,又听得迎春气狠狠道:“好,不叫你更改,你总是不称心的。既如此,你要改哪里,便叫你改了,看你还有什么话说。”
那婆子只道迎春年纪轻轻受不得激将,生怕她反悔,数算那霁童夜逃的日子,连声道:“只将我们所说的日子后置一日,旁处不动。”
“当真不再动?”平儿面上带出些笑,那婆子不解其意,只顾赔笑点头。平儿呼一口气,陡然变色。
“好个荒唐的东西,自己日子都过不清楚,竟就急着来攀扯姑娘们了!照你这般说,竟是今日此时来此告状,又是今日此时,霁童正把那鸟儿给吃了?还叫你们亲眼见着?”
“啊——”那婆子方才被黛玉等人几句激得慌神,只顾着比较二人状纸,却忘了今夕何岁。这会听得平儿斥骂回神,再环顾四周,只见得满庭冷眼尽都飘到房梁上去。
再看自家奶奶,却也别过眼睛。那几个支支吾吾一阵,再强辩不得。
黛玉一气说来,许靖川只得个连连惊叹的份。见黛玉喝着茶水,眼睛朝向自己,许靖川更不由得道:“林妹妹,你们姊妹这般急智,任是谁来也不需惊疑。倒是那些自诩奇谋之辈,此番相比,倒不如你们多矣。”
“你尽哄人。”黛玉听得高兴,面颊上更起红晕。整张脸孔在烛光下晶润柔和,更叫许靖川心软不已。
“我怎么是哄你?人说三个臭皮匠赛一诸葛亮,就是不知道四个诸葛亮凑一处,又能变个什么样。”许靖川说着,更将身子探前去,叫黛玉看他的眼睛。
“你瞧瞧,我这满眼赤诚本心,你要说我哄你,那可真是大大的不通情理——”
“去,去,谁要看——”他做个鬼脸挨近,黛玉自是笑个不停。为防着他再闹,赶忙将人堵在半途:“我说完我的,你可没说你的。你那边有没有个得意事,说来也叫我高兴高兴?”
经她一提,许靖川乍然想起自己的来意。却可惜自己所说算不得得意,反怕如那不吉的鸟儿一样让人伤心。
然支支吾吾与黛玉说了自六妹妹那边听来的事,再去看黛玉脸色,却仍是带着点笑意。
“程九,经今日事我也想开——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我父亲已经无可奈何身涉其间。我便是借着个巧劲不必进宫,说来也如从前的二姐姐一般。只消躲藏,麻烦总要找上来。”
黛玉说到这,然想到今日的迎春,心中还是高兴些。
许靖川见黛玉不曾伤心,高悬的不快却也松缓下来。一寸寸平缓飘下的心意又作遐思,润雨般落在五脏六腑间。
若是林妹妹进宫,往后他见的秋景便是她见的秋景,他见的雪落便是她见到雪落。二人真切享一个春夏秋冬,那又该有多么欢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