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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4章 苟日新,日日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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暨北新区会展中心宴会厅里,舞台中央的红色喷绘背景板上,一大片爱心气球环绕着“孔维坚曾可甜永结同心”的艺术字,很多气球和羽毛都已飘落。

舞台是空的,投影幕布上放映着婚纱照视频和爱情歌曲,婚礼象千千万万场同类仪式一样正常进行。十几个穿紧身演出服的男女在台下嬉笑簇拥着新郎官,和伴娘们簇拥着的新娘子一起,挨桌转着敬酒。

台下二三十张圆桌上的大菜硬菜,基本不剩什么了,喝空的酒瓶在地面上堆成小山。一小半宾客已吃饱喝足走人,要不是背景音乐放着的歌曲,总是隐约传出“桃花庵里桃花仙”的调子,刚经历的一切,就是个没有任何真实感的噩梦。

“至少薛公公你还活着呀……”

三个筮人走出博物馆大门外,白光闪过后,唐之盈发现自己又坐回新郎家同辈席上,怀里有只皮包骨的大橘猫。

她喜极而泣。薛定饱软软地喵了一声,眼皮都懒得抬。刘莱蒂也伸手过来,撸了撸猫头,又张臂把大橘猫抱到了自己腿上:

“小唐,你看下你手机里那张旧船票。”

当那艘承载着“王好汉”心智数据的“明代漕船”能量体驶入唐之盈手机时,只有刘莱蒂认真地看了一眼那个图标的形状——不是船,是张纸票类的东西。

唐之盈划开自己手机,先跳出来的,就是一张“旧船票”,象个屏保似的,而且无法取消划走。

这是张略显不规则的竖版矩形,尺寸与老式火车硬座票相仿,边缘有手工撕下或岁月侵蚀的自然毛边,底色是犹如船舱老木的褐黑色,还有几滴经年累月留下的淡黄色水渍晕痕。

票面中央有以银灰色线条蚀刻出的“漕船侧影”,船头那具四爪铁锚图案清晰可辨。上方起航点印有“自:乙丑钺离画”字样,下方抵达点则对应着一行靛蓝色的工整印刷体:“至:未定港”。最底部是一行更小的手写备注般的钢灰色字体:“警告:静态心智备份,下载回灌后将丧失成长更新能力。”

“这是啥意思啊……”唐之盈茫然地看看师姐,又扭头去看孔维刚。后者的神情跟她几乎一模一样。

刘莱蒂轻轻一声长叹:“没办法啊……不是完美结局。可你们看现在的王叔。”

三人都望向新郎长辈那一桌。烟雾缭绕和冲天酒气间,孔维刚的爷爷在打盹,父亲叔叔在聊天,母亲婶子不知在争论什么,王好汉却似已经喝多了,脸埋在自己交叠的手臂里,一动不动。

“王叔他——?”唐孔二人惊骇。

“你俩一起过去吧,别让王叔这种状态持续太久。小唐你把旧船票拍到王叔身上,看能不能起效。”刘莱蒂指挥,自己撸着怀里的大橘猫,静静观望。

唐之盈孔维刚忍着疲累站起身,每人拿了杯酒水,走到长辈那桌。

一直站在他们身后的雄唐集团总裁办主任吴利早也跟了过去,笑着跟孔家几个长辈说些话。唐之盈站到王好汉身后,拿着手机拍到他身上,推了推,撒娇似的“叫醒王叔”——成功了。

王好汉缓缓从手臂上抬起头,大梦初醒一般,愣怔了好几秒,才醒过味,不太好意思地嘿嘿笑起来。

孔维刚站到他另一侧,又给他添了点茶水,和唐之盈一起支应片刻,确定王好汉应该是恢复了正常,才走回自己这一桌。

三个筮人有满肚子话想讨论,孔家的双胞胎妹妹却又坐了过来,缠着刘莱蒂问东问西,见唐之盈回来,更不肯放过跟“小盈姐姐”的热烈交流。

女学霸偷空向唐孔二人扬了扬手机,示意他们看“国宝暴走危机拯救”群里的聊天消息:

【刘莱蒂:薛爷你拯救了这里的所有人,唯独没法全须全尾地把王叔救回来?

薛定饱:不是说了喵,王好汉之前就被绿能侵蚀了喵,我们都尽了最大努力喵,格式化躯体以后杀毒回灌数据,目前只能这样了喵。

草原王金鹰冠:唳。(鹰头流汗.gif)

阳信宫灯:人类的生命真的很复杂呀,比我们镜像体的可使用能量小那么多,要维持正常生机却能耗那么高!

乙丑钺:我不明白。明明是很完善的心智备份数据,为什么下载回原躯体以后,就会丧失成长更新能力?

刘莱蒂:我们人类的成长和更新,依赖于对过去记忆的重新解读、情感代谢与意义重构。异质能量锚定保存数据的同时,也冻结了记忆所关联的、可流动、可转化的原生情感能量和叙事势能。驱除了王叔心智中的极端化毒素,也就等于用外力破坏了他的原生环境,他无法再与新的经历产生化学反应,从而孕育出新的认知、情感和人格维度……他这个人,永远停留在了被我们“锚定拯救”的那一刻。

乙丑钺:唔……没懂(流汗.gif)】

“没懂。”唐之盈看完聊天消息,给师姐反馈。

“没懂。”孔维刚给了同样反馈。

“没指望你们懂,”女学霸苦笑,“以后慢慢再聊吧。”

“虽然没懂……王叔会变成什么样呢?”唐大小姐忧郁地看着旁边那一桌。

“大部分人,绝大部分人,说不定包括王婶在内,都不会觉得王叔有什么变化。”刘莱蒂抽空安慰他们,“很多人没到他这个岁数,就已经丧失学习和自我更新的能力了,所以‘苛日新,日日新,又日新’才是千古铭言啊……王叔仍然保留着完整的人生记忆、情感、人际关系网络、价值观念,他的内心是秩序化和稳定的。生活在自己最熟悉的舒适区里,直到人生终点,也不算什么悲剧吧。”

“甚至这是很多人毕生追求的目标?”孔维刚连猜带蒙地懂了一些。

刘莱蒂微笑不答,拿一瓶没开盖的汽水递给他。

孔维刚摸出衣袋里的异形开瓶器,低头看看这张咧着嘴的笑脸,静默片刻,也笑笑,用它启开瓶盖,递回给刘莱蒂,再给唐之盈也开了一瓶。

“我还是觉得挺难受的……”唐大小姐喝着冰汽水叹息,“我宁愿要原汁原味的王叔。”

刘莱蒂耸耸肩:“富二代对这个世界的要求标准可真高。”

“喵嗷。”她腿上的大橘猫打个呵欠同意。

三人休息了一会儿,体力渐渐恢复,都觉得这进入尾声的婚宴没什么意思了。唐之盈率先站起,跟身后的吴主任打个招呼,又去长辈那桌把王好汉架起来,雄唐集团一行人先退场告辞。

除又陷入昏睡的孔维刚祖父外,婚礼主家均起身相送,闹哄哄地一起送到了宴会厅门外。孔维刚很平静地跟父母交代:

“公司业务太忙,我跟王叔他们一起回去,不在家过年了啊。”

“你啥?”他爸妈不敢相信自己耳朵,“过年你都不着家了?这还了得!你还没——”

夫妻二人都扭头看向“来抢儿子”的唐半城家大小姐。唐之盈和刘莱蒂抱着猫走远了些,笑看孔维刚自己应付父母。

“给你安排了那么些场相亲见面,时间都排好了——”

“已经给你报了国考培训班,报名费都交了——”

“越大越不听话,我们管不了你了是吧——”

“你要是敢跑,这辈子都不用再回来了——”

孔维刚礼貌微笑,不再多说什么,转身走向两个姑娘,从她们手里接过大橘猫,一起走入宴会厅大门外的明亮天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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