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终是缓缓褪去,天边泛起一层朦胧的鱼肚白。
蛮荒古域的黎明没有灵秀山川的清润朝气,只有灰蒙蒙的晨雾弥漫四野,裹着荒古特有的冷冽戾气,低低笼罩在枯山深谷之间。晚风渐歇,却依旧残留着刺骨寒意,地面覆着一层薄薄寒霜,枯草沾露,远山隐在晨雾里,朦朦胧胧,透着一股亘古苍凉的静。
岩洞内篝火已然燃尽,只剩一堆零星炭灰,仍余淡淡的温热。一夜安寂,洞内三人各自静坐,无人再言语,气氛始终带着一丝化不开的尴尬、落寞与隐晦的心绪牵绊。
沧珩最先睁开眼。
他依旧是那副慵懒散漫的模样,缓缓直起身形,素色长衫微微垂落,眉眼清淡疏离,没有半分被昨夜情愫纠葛扰动的痕迹。仿佛方才孔翎的落泪卑微、凤沅的愧疚无措,都只是过眼云烟,入不了他的心,乱不了他的神。
他本就天性淡漠,懒散惯了,从不热衷掺和儿女情长的爱恨纠缠,旁人执念也好,心碎也罢,于他而言皆是俗世闲愁,不值费心理会。昨夜他全程闭目倚壁,听尽所有告白与泣诉,却始终无动于衷,既不劝慰孔翎,也不安抚凤沅,只默默守住岩洞周遭安防,护住二人一夜安稳,尽到同行守护的本分,其余纷纷扰扰,一概懒得过问。
他抬眸淡淡扫了一眼洞外朦胧晨雾,又神识漫开,轻探方圆山势与妖物动静,语气慵懒平缓,不带丝毫波澜:“天亮了,晨雾未散,戾气稍敛,正好动身。收拾行装,继续往蛮荒腹地深入,寻访隐世妖修与凶兽族群。”
话音不高,却自带一种安稳笃定的力量,轻易打破了洞内僵持许久的沉默。
凤沅闻声回过神,从纷乱的心绪里抽离出来,连忙收敛心底愧疚与繁杂思绪,温顺起身。昨夜孔翎含泪质问、卑微祈求的模样,始终萦绕在她心头,让她每每想起,便满心亏欠。可她初心已定,身负苍生使命,终究不能勉强自己回应那份深情,只能把这份愧疚悄悄压在心底,装作若无其事,继续赶路。
她轻轻整理好衣襟行囊,依旧习惯性下意识看向沧珩,眉眼间带着天然的信赖依赖:“都听你的安排。”
一旁的孔翎,也缓缓站起身。
一夜静坐,他已然强行压下了心底翻涌的深情与不甘,脸上泪痕早已拭净,只是眼底依旧残留着淡淡的红丝,眉眼间萦绕着化不开的落寞与苦涩,再没了往日温润明朗的风华。
他刻意敛去所有偏执与伤情,重新端起孔雀世子该有的矜贵自持,神色恢复平静温润,只是那份温柔里,多了一层疏离的落寞,再也回不到从前纯粹坦然的相伴。
他不再像昨夜那般情绪失控、落泪卑微,也不再刻意凑近攀谈,只默默收拾好自己的行囊,又顺手将昨日备好的灵果、蜜酿与鲛界护身水玉整理妥当,悄悄递到凤沅身侧,语气平淡克制,听不出太多情绪:“路上依旧荒寒,这些灵物带着,可充饥,亦可抵御零星戾气。”
他做得妥帖细致,依旧处处为她着想,却刻意收敛了多余的温柔情愫,保持着不远不近的友人分寸,不再越界,不再直言心意,只把那份入骨执念深埋心底,藏于眼底,不言不语,默默相守。
凤沅看着他刻意故作平静的模样,心头又是一揪,愧疚更浓,轻声道谢:“多谢世子费心。”
语气礼貌疏离,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迁就,不敢再像从前那般随意谈笑,生怕再触碰到他心底的伤口,惹他伤情难过。
三人再无多余言语,收拾妥当,依次走出青石岩洞。
踏出洞口,晨雾扑面而来,冷冽的寒气侵人肌肤,四下枯山沉寂,鸟兽无声,只有晨风吹过枯木枝桠的轻响,荒古大地依旧满目萧瑟。
沧珩依旧走在最外侧,身姿慵懒散漫,步伐不急不缓,看似随意行走,实则无形气场悄然铺开,将扑面而来的晨雾戾气、暗处潜藏的妖物气息,尽数隔绝在外。他不用刻意展露修为,也不用刻意紧绷神色,就这般懒散走着,却自然而然成为最安稳的屏障,把凤沅稳妥护在内侧,替她挡尽风寒煞气与前路未知凶险。
凤沅安安静静跟在他身侧,步子轻柔,垂着眉眼,心绪仍旧有些纷乱。一边是苍生使命未了,仙妖同盟还差最后蛮荒一环;一边是孔翎那份被自己辜负的深情,昨夜落泪卑微的模样挥之不去,让她满心愧疚,却又无从弥补。
她只能把所有心思暂且放在使命之上,尽量不去触碰那份情爱纠葛,只盼早日走完蛮荒古域,促成盟约,回归九霄,让一切回归平静。
孔翎走在最后,始终隔着半步距离,不远不近相随。
他目光克制地落在凤沅纤细的背影上,一瞬不敢太过直白贪恋,只能悄悄凝望。看着她下意识贴近沧珩行走的模样,看着她全然信赖依附的姿态,心口依旧会泛起细细密密的酸涩与不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