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辇御空扶摇而上,破开神界千里层叠云海,缓缓驶离了那片终年被七彩霞雾牢牢包裹、与世隔绝的神凤岛。神凤岛自成一方清圣天地,无四时寒暑更迭,无人间烟火喧嚣,只有亘古长青的参天古木、四时不败的奇花异草、叮咚不绝的灵泉溪涧,还有林间自在栖居的灵禽瑞兽。岛上岁月静谧流淌,风过林梢皆是清润灵气,泉落溪间尽是圣洁韵致,千万年来不染半点凡尘俗尘,安静得仿佛时间都在此停驻不前。
自阿沅灵智圆满成型那日起,她便从未踏出过神凤岛结界半步。朝倚山巅观云海翻涌,暮立竹舍望山月升空,每日所见皆是青山叠翠、霞雾缭绕,每日所闻只有风吟泉鸣、灵禽清啼。她生来便是天地孕育的先天凤灵,骨子里自带一份与生俱来的小傲娇,性子灵动娇憨,心思纯粹直白,有小脾气却不记仇,爱拌嘴爱互怼,心里藏不住好奇,嘴上却偏偏爱硬撑,明明满心向往新鲜事物,偏要装作毫不在意,活脱脱一副天真灵动又嘴硬心软的模样。
此刻立身云辇之上,长风浩荡千里,拂动她一身雅致衣裙,发丝轻轻飞扬。阿沅再也按捺不住心底的新奇与悸动,整个人扒在云辇精致的玉纹栏杆上,小半个身子都探在高空之外,一双清澈透亮的杏眼睁得圆圆的,一眨不眨地俯瞰下方缓缓铺展开来的凡界山河大地。
入目所见,再也不是神凤岛单一的青山云海,而是连绵万里、层峦起伏的青山峻岭,山势或巍峨雄浑,或温婉秀丽,一重接着一重,横亘天地之间。山岭之下,阡陌田垄纵横交错,一块块良田排布整齐,染着深浅不一的青绿与嫩黄,像大自然亲手织就的锦绣绸缎。散落的村落依偎在山脚河畔,白墙茅屋错落零星,一缕缕袅袅炊烟缓缓升腾,轻飘飘融入天边流云之间,温柔又恬淡。还有蜿蜒如碧绿玉带的江河溪流,穿山林、绕田野、过村镇,静静流淌,一眼望不到尽头,滋养着一方凡界生灵。
这般辽阔鲜活、烟火萦绕的凡界景致,是阿沅在神凤岛千万年岁月里,从未见过、从未感受过的。她心底好奇得发痒,眼底盛满了新鲜与欢喜,恨不得立刻落地,踏入那片烟火人间,去走一走街巷,看一看小摊,听一听凡人说笑,感受一番从未接触过的市井热闹。
可她那点小傲娇绝不允许自己表露半分懵懂与向往,只能刻意绷紧精致的小脸,故作淡定从容,装作只是闲来无事随意打量,半点都不放在心上的模样,生怕身旁的沧珩看穿自己的小心思,又要开口打趣取笑。
沧珩慵懒斜倚在云辇另一侧栏杆旁,身姿随性散漫,墨色长袍被高空长风吹得衣袂翻飞,气质清逸出尘,自带一股岁月沉淀的沉稳与慵懒。他修行岁月悠长,早已遍历四界六合,神界圣境、妖域古林、凡界红尘、荒古秘境,皆留下过他的足迹,人间百态、各族心性、世事纷争早已看得通透彻骨。于他而言,下方凡界山河、市井烟火早已司空见惯,没有半分新奇可言。
他看似半阖眼眸、闲适养神,实则神识早已悄然铺展出去,笼罩方圆千里天地,默默探查沿途灵气流转、山野间潜藏的妖邪戾气、隐匿山林的修士踪迹,还有那些深藏不露、隐于凡界山川的世外高人气息。习惯性提前摸排前路安危,规避未知凶险,事事思虑周全,早已成了他刻在骨子里的习惯。
可眼角余光,却始终留意着身旁的阿沅。将她扒着栏杆探头张望、眼睛亮晶晶满是好奇,又刻意绷脸装淡定的口是心非小模样,看得一清二楚。沧珩心底暗自觉得可爱又有趣,唇角不自觉勾起一抹浅浅笑意,忍不住生出几分逗弄她的心思。
他缓缓掀开眼眸,眸光带着几分戏谑的笑意,慢悠悠开口,故意戳穿她的小心思:“小凤凰,看得这般入神,舍不得挪开目光了?长这么大从没离开神凤岛,第一次见凡界山河人间,是不是觉得样样都新鲜,心里早就迫不及待想落地逛逛了?”
阿沅被他一语戳中心事,耳根瞬间泛起淡淡的绯红,像被当场拆穿小秘密的小姑娘一般,慌忙收回探在外面的身子,转过身气鼓鼓地瞪着沧珩,小嘴微微撅起,腮帮子鼓得圆圆的,娇憨灵动的小脾气瞬间展露无遗,立刻开口不服气地回怼:“谁看得入神了?我不过是站得无聊,随便瞟两眼打发时辰罢了。凡界山川平平无奇,村落市镇也普普通通,既没有神凤岛的灵泉奇花,也没有霞雾圣境的雅致,根本没什么值得稀奇的,我才半点都不放在心上。”
“哦?当真半点都不觉得稀奇?”沧珩挑眉,故意拖着语调,步步逗她,不肯轻易放过,“既然毫无新意,那方才是谁眼睛瞪得溜圆,一眨不眨盯着下方山河村镇,看得目不转睛?嘴上说得云淡风轻,眼里的向往可骗不了人。”
“阿珩你也太无聊太过分了!”阿沅被他说得又羞又恼,小巧的脚尖轻轻跺了跺云辇地面,满脸娇嗔气恼,“我爱看便看,不爱看便不看,用得着你来多管闲事、胡乱取笑吗?你别总是一副阅历万千、什么都看透的架子,动不动就拿我寻开心,一点稳重的样子都没有,太爱捉弄人了。”
沧珩看着她气鼓鼓却毫无半分戾气、反倒越发娇俏可爱的模样,不忍再继续逗弄,生怕真把这小丫头惹得恼了,接下来一路都要跟自己赌气拌嘴,不得安生。他收敛了眼底的戏谑笑意,神色稍稍正经几分,抬手指向前方天际尽头,被漫天落霞轻轻笼罩的一处古朴小镇,缓缓开口:“你且顺着我指的方向望去,那座依山傍水、隐于青山环抱之中的古镇,名叫落霞镇。”
他耐心细致地跟她讲解缘由,条理清晰,字字稳妥:“落霞镇地处青丘古域外围三界交界之地,刚好卡在神界、凡界、妖域往来的必经要道之上,地理位置极为特殊。也正因如此,四方云游修士、独行散仙、归隐道者、狐族旁支族人、南北奔走的商旅商贩、四海漂泊的江湖异人,都会途经此处,在此歇脚落脚、补给休整、喝茶闲谈。”
“三教九流汇聚,八方人流往来,自然而然就成了四方消息汇聚之地。秘境异动、妖族传闻、山川异事、各族琐事,都会在这里悄然流传散开。我们此番奉旨寻访九尾狐族首领之女,四界疆域辽阔无边,荒山大泽无数,古秘境幽谷遍布,若是漫无目的四处乱闯,只会白白耗费灵力、浪费时日,到头来一无所获。”
“不如先在落霞镇低调落脚,安安静静蛰伏下来,装作普通过路客,旁听往来行人闲谈议论。九尾狐族乃是上古大族,族中少主无故失踪,绝非微不足道的小事,只要有一丝半点风吹草动,定会在这消息灵通的交界小镇里传开。我们只需耐心等候,细心聆听,便能从中梳理出蛛丝马迹,循着线索一步步探寻下去,远比盲目乱闯要稳妥百倍。”
阿沅顺着他手指的方向凝神远眺,目光瞬间被远方那座古镇吸引住了心神。只见那落霞镇静静依偎在连绵青翠的山峦脚下,一条碧绿澄澈的河水宛如柔软玉带,绕着古镇蜿蜒流淌,河岸垂柳依依,枝叶随风轻摇。镇中白墙黑瓦的屋舍层层叠叠、错落排布,青石板街巷纵横交错,贯穿整座小镇。
时值日暮时分,天边晕开大片橘红、绯红、浅紫交融的落霞霞光,温柔铺满长空,轻轻笼罩整座古镇、河面与山林。袅袅炊烟从镇中缓缓升起,轻飘飘散在晚风里,糅合着淡淡的草木清香与人间烟火气息,温柔又静谧,安逸又热闹,自成一番别致韵味。
这般景致,温柔鲜活,烟火氤氲,和神凤岛清冷圣洁、孤寂无喧的格调截然不同,让阿沅心底忍不住生出满满的欢喜与向往。可她依旧不改嘴硬傲娇的本性,故意轻轻哼了一声,撇了撇小巧的嘴角,装作不以为然、毫不在意的模样:“我瞧着也只是一座再普通不过的山间小镇罢了,没什么特别出众之处,又能藏得住什么要紧线索?依我看,你根本就是懒得长途奔波赶路,故意找个冠冕堂皇的借口停下来,想找地方歇脚偷懒、喝茶闲逛罢了。”
沧珩无奈摇头失笑,拿她这嘴硬不肯服软的性子半点办法都没有,只能耐着性子,放缓语气跟她细细拆解其中门道:“你自小长在神凤圣岛,从未踏足红尘俗世,自然不懂三界交界古镇的玄妙之处。越是这种四通八达、各族混居、人流繁杂的小镇,消息流转的速度便越快,涵盖的范围也越广。”
“有进山历练的修士,茶肆闲坐时,难免会闲谈近期深山古秘境有没有异样灵气波动、有没有古怪妖兽出没;有外出游历的狐族旁支族人,歇脚闲谈间,会无意间说起青丘族中近况、族人行踪;有奔走南北的商旅,会随口传颂各地奇闻异事、山川异动;还有归隐山林的高人、漂泊四海的异人,偶尔也会在此驻足,言谈间泄露隐秘风声。”
“九尾狐少主失踪一事,牵动整个狐族上下,绝非隐秘小事。只要稍有半点风声泄露,定会经由这些行人之口,在落霞镇悄悄流传。我们无需明目张胆四处打探,免得太过张扬引人疑心,只需低调住下,闲坐茶肆,静静旁听便可。既省去盲目奔波的劳累,又能稳妥搜集线索,何乐而不为?”
阿沅听着他条理清晰的分析,心里暗暗承认他说得颇有道理,心底也越发向往赶紧落地入镇,好好逛一逛这充满烟火气的凡界古镇。可嘴上依旧不肯认输,只是别过小脸,装作懒得跟他争辩的样子,一双眸子却依旧不由自主黏在远方的落霞镇上,满心都是迫不及待想要踏入凡尘的心思。
云辇顺着长风缓缓前行,速度渐渐放缓,平稳朝着落霞镇上空靠近。漫天云霞流转,晚风轻柔拂面,周遭纯净的仙灵之气渐渐稀薄,取而代之的是温润鲜活、带着草木与烟火交融的凡界气息,丝丝缕缕,沁入心脾。
待到行至古镇上空百里之外,沧珩不愿继续御云前行,生怕华美云辇太过惹眼,显露神迹异象,惊动凡界普通百姓与低阶修士,引来不必要的围观、窥探与揣测。他指尖轻轻一拂,周身流转的灵力瞬间内敛收回,原本精致华贵、云气缭绕的素白云辇,顷刻间化作无数细碎轻盈的云絮,随风飘散,消融在辽阔长空之中,不留半点痕迹。
云辇消散之后,沧珩侧过身,看向身旁还在偷偷打量下方古镇、满眼好奇的阿沅,语气带着几分温和又认真的叮嘱:“即刻就要入镇了,你切记收敛自身周身外放的凤灵圣气,压住与生俱来的神泽灵光与凤族气韵,切莫太过张扬惹眼。凡界看似平凡普通,实则卧虎藏龙,底蕴深不可测,不少隐世大能、蛰伏老怪、避世高人都暗藏在市井山林之间。太过显露自身异象灵气,极易被有心人盯上,徒增无端祸端与麻烦。”
他顿了顿,忍不住多唠叨两句,带着几分不由自主的操心口吻:“还有,踏入凡尘市井之后,务必收敛你那直来直往、不服就怼的小性子。神凤岛上只有我们二人,我事事都会让着你、迁就你、惯着你的小脾气。可外面红尘俗世不一样,三教九流鱼龙混杂,人心各异,善恶难辨,没人会无端包容你的傲娇与稚气。日后遇事别冲动逞强,别看到不顺眼的人和事就忍不住开口较真、与人争执,一旦言语莽撞惹出是非,只会耽误我们寻访狐族小公主的正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