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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足音浅·影渐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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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猛地抬头。哑巴崽的嘴唇在动,可声音是苏槿的。不是通过备份,是直接通过哑巴崽的嘴。他的壳里没有苏槿,可苏槿的字刻在每一根签上,刻在每一块骨片上,哑巴崽削了那么多签,签上全是她的字。字渗进了他的骨头里,现在毒烧起来,把字烧活了。

"苏槿?"

"我散了。"她说,声音从哑巴崽嘴里出来,细的,像风从空壳里穿过,"可字还在。签上的字,骨片上的字,全在。那孩子削了三年签,字吃进他骨头里了。"

"你要说什么?"

"别等了。走。"

"他走不了。"

"他走不了了。"

苏槿的声音从哑巴崽嘴里出来,平静的,不是叹气,是陈述。像在说一件已经定了的事。

"毒入心了。"她说,"骨粉拔不出来。他削签的时候,虚空丝沾过他的手。丝的毒藏在指甲缝里,三年了,现在发作了。"

我低头看哑巴崽的手。他的指甲缝里有一层黑——不是泥,是丝的残余。三年前他削签的时候,虚空丝沾在签上,他用手摸了,毒藏在指甲缝里,三年了,现在毒发了。

"能救吗?"我问。

苏槿没回答。哑巴崽的嘴闭上了,眼珠转了一下,回到自己的眼神。他看着我,嘴唇动了动,没声。

他摇头。

不是不想救,是救不了。

老瘸子走过来,蹲在哑巴崽旁边。他拿铁片撬开哑巴崽的嘴,往里看。舌头灰白,舌苔厚了一层,边缘有齿痕。他松开手,站起来。

"毒入心脉了。"他说,"没救。能撑多久看造化。"

哑巴崽躺在地上,不挣扎。他看着天,天色暗青,水汽重,他的眼珠映着天色,灰蒙蒙的。他忽然笑了。嘴角咧开,露出两颗门牙,缺了一颗。和之前那个矿坑里的孩子笑起来一样。

他笑什么?

他笑自己。他削了三年签,签上全是苏槿的字,字吃进他骨头里,现在毒发了,字烧活了,苏槿从他嘴里出来跟我说了一句话。他觉得自己可笑。

他把手伸进怀里,摸出那根反向旋的三叉签。签尖磨得发亮,刻纹里嵌着黑泥。他把签攥在手里,攥紧了,指节发白。

然后他把签递给我。

不是递,是放在我手边。他手没力气了,签从他手里滑下来,落在我掌心。签是凉的,刻纹硌着我的手。

他闭上眼。

我攥着签,站起来。签是哑巴崽削的,签尖淬了沉月泥,刻纹里嵌着黑泥。签身上有他的温度,凉的,可还有一点余温。

"走吧。"林罂说。

"他呢?"

"他走不了了。"

老瘸子把木腿铁片杵在地上,咔哒一声。"给他留点骨粉。留根签。他要是撑过去了,就自己跟上来。"

我在哑巴崽身边放下三根签。一根右旋的,一根左旋的,一根反向旋的三叉签。尾朝东,和每一根签摆的方向一样。又倒了把骨粉在他手边,骨粉沾了泥,变成灰泥。

哑巴崽闭着眼,没动。他的呼吸越来越急,胸口一起一伏。他的左脚伤口烂得更大了,灰色的毒气从伤口往上走,爬过脚踝,爬上小腿。

我转身,跟上林罂。

阿哑勾着我的小指,手凉。备份走在后面,掌心的圈对着前方。老瘸子木腿铁片咔哒咔哒,节奏不乱。

走出十几步,我回头看了一眼。

哑巴崽躺在泥地上,身边三根签尾朝东,骨粉灰泥在他手边。他的左脚伤口朝上,灰色的毒气在伤口上盘旋,像一小团雾。他不动,不睁眼,不挣扎。

他留在了那里。

钟声从脚底下传上来,闷的,远的,一下,两下,三下。沈墟在门那头敲,敲得越来越急。它急了,它知道我们在走远,知道哑巴崽留在了后面。

它敲它的,我们走我们的。

天色暗青,水汽重,东边的灰黄变成了灰白。水洼连成一片,水面浮着绿膜,像苔藓。我们的脚印踩在水边,留下一串泥印,往东去。

哑巴崽的脚印留在后面,越来越浅,最后被泥浆盖住了。

我攥着那根反向旋的三叉签,签尖磨得发亮,刻纹里嵌着黑泥。签身上还有哑巴崽的余温,凉的,可还在。

苏槿的字刻在签上,密密麻麻,横七竖八。她散了,可字还在。哑巴崽削了三年签,签上全是她的字。现在签在我手里,字在我手里。

她没走。她散在字里。

可字也会磨平。签尖磨得发亮,刻纹会一天天浅下去,最后变成一根光溜溜的骨头。字磨平了,她就真的没了。

我不让她磨平。

我把签插进腰后,和钟摆并排。铜面贴着骨签,凉的对凉的。

走。

林罂在前面探路,骨刀戳一步走一步。老瘸子木腿铁片咔哒咔哒。阿哑勾着我的小指,手凉,可没抖。备份跟在后面,掌心的圈对着前方,浅褐色的,像一只眼睛。

身后,哑巴崽躺在泥地里,三根签尾朝东,骨粉灰泥在他手边。他的呼吸越来越弱,胸口起伏越来越小。灰色的毒气从伤口往上爬,爬过小腿,爬上膝盖。

他留在了后面。

钟声又响了一声。这回从远处传来,闷的,远的,像一只没闭上的眼,隔着门缝在看我们走远。

我攥紧钟摆,铜面硌着掌心里那块空了一块的地方,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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