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很喜欢。
瘦弱的小狗和一半稀疏一半茂密的小树相互依偎,江南的春雨淅淅沥沥,连绵如模糊的帘布,久远的记忆在风雨声里落幕。
原来这就是树妖最珍贵的记忆。
杜三良翻身落地,失去生命的古树缓缓倾倒,树根从土地中升起,缠绕的根须宛如血脉,状如心脏的巢穴中,有一具小狗的白色骨架。
日影西沉。
秦家老宅,东侧的宴会厅中,柳妈指挥着进进出出的人为即将到来的晚宴做准备,长桌正中的花有些歪,她不满地摇一摇头,亲自上阵重新摆放花瓶。
前几日争吵的结果是祖孙二人各退一步,秦老太太不再干涉秦书凡的选择,但秦书凡必须参与今天的晚宴,融入秦老太太为他划定的社交圈层。
主持晚宴是“秦少夫人”的职责,杜三良心不在焉地翻着林管家捧来的菜单,首先划去一道鱼生拼盘。
门边响起一片高高低低的“少爷”,秦书凡走进宴会厅,目光环视一圈,最终在杜三良身上停留。
“沈小姐。”
杜三良半侧过身,想起那场没演完的戏。
啪的一声,她合起菜单,像是打板开场:“你回来了。”
秦书凡在杜三良身前站定:“我依旧坚持我的提议。分开对我们彼此而言都会是更好的选择。”
好一个单刀直入,杜三良饶有兴味地抬眼。
她执行过无数次或长或短的伪装任务,为了追踪与收回流散的灵气,她扮演过干练的秘书、忙碌的商贩、亡命的赌徒,也扮演过贤惠的妻子、柔软的恋人、狂热的追求者。
千百面的角色让她见证了千百种欲望,无论是妖族还是人族,透过伪装的眼睛,她看见的是如出一辙的贪婪和索求。
低姿态的奉献只会引来肆无忌惮的占有与践踏,人似乎从来不会尊重那些轻易得到的,古往今来,大多如此。
一个美貌、忠诚、顺从的妻子,一个毫无个人思想、唯丈夫马首是瞻的妻子,杜三良从不需要毫无破绽的表演,浅薄的表象就足够让大多数“丈夫”毫无顾忌地接受来路不明的“妻子”。
秦书凡是第一个完全跳出剧本的角色。
不仅如此,他甚至提出了“离婚”。
真有意思。杜三良漫不经心地弯起唇角。
“如果你坚持这么认为……”“沈娇柔”微微坐正,只是一个很小的调整动作,周身气势却变得强硬而威严,“那么,我接受。”
异样稍纵即逝,开口的声音又变得温和无害:“我们可以离婚,但不是现在。”
秦书凡敏锐地注意到这一分不同,却很快被“沈娇柔”的回答转移了注意:“沈小姐认为合适的时间是?”
三个月,杜三良计算着结界最终完成的时间,给出无懈可击的理由:“等团团的周岁宴结束,可以吗?”
秦书凡接受了她的提议:“可以。”
*
晚宴的主人自然是秦老太太,这位精神矍铄的老人占据了绝对的话题中心,无论是商场上的刀光剑影,还是豪门间的家长里短,她的一句句闲谈主导起席间的风向。
最活跃的客人无疑是唐家的小儿子唐富来,他三言两语把秦老太太哄得眉开眼笑,闹开了气氛,又向杜三良举杯:“阿嫂,敬你一杯!”
桌上坐着的都是拜高踩低的人精,亲眼见了秦老太太对“沈娇柔”的态度,又见秦书凡暂时离席,勉强装出来的几分尊重早不知道抛去了哪里,纷纷起哄帮腔。
“喝一个,阿嫂!”
“阿嫂喝了才是好阿嫂,才惹老太太喜欢。”
“阿嫂不喝我们要生气的,老太太也看不过眼。”
“谢谢。”“沈娇柔”客气地笑着,看一眼秦书凡离开的方向,目光里是全然的依恋,“我喝不了酒的。”
“阿嫂不喝酒,坐在这里也是无聊。”唐富来顺水推舟道,“我叫人往花园里送了一批烟花,阿嫂不如带小侄子出去逛一逛,老树下的位置看表演最好。”
“真的吗?”“沈娇柔”有些惊喜,但还是小心翼翼地看向秦老太太,“奶奶,我可不可以带团团出去透透气?”
“想去就去。”秦老太太哼道,“我还能管住你不成?”
这就是同意了,杜三良抱起正拼命把脸往骨碟上凑的“儿子”,保持着端庄的微笑向门外走去。
经过长桌尾端,她轻轻勾手,酒杯忽然在唐富来手中倒斜成奇怪的角度,深红色液体尽数泼向刚刚起哄的人,一串手忙脚乱地杯盘碰撞声,餐桌边的人在连锁反应下开始狼狈地互相泼洒酒液。
杜三良悠然走出宴会厅,笑容得体地回应问候,仿佛身后的闹剧与她无关。
团团被闻讯赶来的柳妈接去照顾,杜三良走进花园,今夜晴好,老树在皎洁月光下印出深黑色的剪影。
很安静,也很寂寞。
“谢临风。”她单手扶上雕花横栏,传音道,“查出树妖狂化的原因了吗?”
往常立即回复的人迟迟没有声音。
“谢临风?”
长时间的死寂后,耳边忽然炸起痛呼:“你……!”
“老大!”
谢临风尖利的声音断续传来:“小心花……丽丽,她……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