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四点，《发家致富》短剧拍摄现场。

充满年代感的小巷中，灰白色的墙皮脱落，但红底白字的“毛主席语录”却干净清晰的呈现在镜头中。经过连续10小时的拍摄后，群演们昏昏欲睡地蹲在墙根斜成一排。

“小心！”

一个用围巾捂住脸的年轻女群演差点困倒在地，如果身侧人不及时扶她，她的头可能会正好撞上笨重的煤气储罐。

“抱歉抱歉，感谢感谢！”女孩后怕。

原来伸出援助之手的人是个偏瘦的男生。

“没关系，下次自己注意安全。剧组的道具和设备很多，弄坏赔钱倒是小事，但自己受伤了不值得。”许少凌友善地叮嘱了几句，随即离开。

作为一名曾经炙手可热的年轻顶流演员，他今天来这里是救场的。

只不过救场这说法来自心善的导演，而包括他本人在内的编剧团队、服化道乃至群演们，心里都有数——脸都烂了，能救什么场？

女孩望着他的背影发怔，这时旁边有声音此起彼伏：

“我记得他以前是长剧的少爷专业户吧，说他天生一身贵族气、书卷气。可是现在呢，脸这一毁没戏拍喽，没钱赚喽，自降身价来拍短剧喽......”

“倒也不算毁容吧？”

“我听圈内人说是过敏，只不过一年多都没好起来，不知道以后能不能恢复如初啊...那么一张女娲毕设的五官，如果不能恢复的话那也太可惜了。”

许少凌做好事闹出了一点点小动静，原先打瞌睡的几个群演醒了，这一醒就没忍住蛐蛐了几句。

许少凌大步朝前走，不过，他步伐渐渐放慢。

娱乐圈是个多残忍的地方，样貌优越者不计其数，烂了脸就相当于断送事业，谁等你恢复如初？

许少凌来时背了个黑色双肩旅行包，有点旧了，但挺结实。里头装着他每次进组的固定家当——牙刷、肥皂、药膏、一身换洗衣物。

他本来在往导演的方向走，忽然停下回头，一双清冷干净的眸子落在墙角一排群演身上。他的眼神仿佛有什么魔力一般，所有人在接触到他视线的一瞬间就噤了声。

许少凌说：“有钱不赚王八蛋。”

丢下这么一句轻飘飘的真理，在众人惊愕空白的表情中，他继续大步走了。

女孩默默掏出手机拍下许少凌的背影，眼眶居然红彤彤的。

等戏是一个漫长的过程，有时候四五个小时都排不到自己，但这是长剧的规律。短剧与之相反，主打一个效率，一天下来能拍几十页剧本。演员一直在拍，并且镜头多数是一遍过，主演连轴转20个小时实属常态。

许少凌在剧里演一个败家子，极其扁平的坏小孩。正片里出场晚一些，戏份相对少，但也挺累。好在每次出场都很有效。比如五分钟前他刚结束了一场败家子偷姐姐结婚钱的戏，引得那些刚才低声蛐蛐过他的群演直接出声开骂。

许少凌旁若无人的离开现场，来到相对安静的化妆间后才长舒了一口气。攥着围巾的指尖微微颤抖，泛着白。

刚才那个军大衣女孩找了过来，“许...许许许......”

他松开指节，回身，“怎么了？”

女孩明显有点激动，亮出自己手机屏保，那上面赫然映着一年半前许少凌跨年晚会的照片。

身着红色卫衣，双手面对镜头做拜年的动作，笑得很开朗，意气风发的模样不知成为多少人的手机屏保。

许少凌之前曝光量那是相当的大，最夸张的时候个人自媒体账号全平台一月涨粉总计超800万，仅仅是一个月。

时至今日虽然热度断崖降低，但总归有点粉丝基础。

没想到今天会在剧组遇到群演粉丝，许少凌一时之间竟有些手足无措。女孩是粉丝，更无措了。于是双方保持了很谨慎的距离，都是一副欲言又止的状态。

尴尬了几秒中，许少凌先开了口，“今天是我第一天进组，此前除了内部团队知道我要来，外人都不知情。”

女孩紧张答话：“嗯...圈子里没有秘密，其实大家听到过一点风声的。”

“哦还有，你眼尾有一颗形似五角星的小痣，虽然很小，但因为形状太有特点了，粉丝们还是能一眼认出来的。”

许少凌身上有好几个痣，恰好都长在传说中特别有性张力的位置，眼尾星星痣最有特点、锁骨偏下的痣最红。身上其他地方也有，不过暂时没暴露过。

总之星星痣最出圈，像防伪标识。

许少凌全程戴着口罩，不动声色地后退半步，“感谢喜欢，但你还是换个人喜欢吧。”

女孩显然是愣住了，“...啊？”

许少凌做出一个更激进的举动，他摘下一半口罩，并要求女孩举起手机近距离拍自己的脸。

“恐怖吗，和你记忆中那个完美的我一样吗？”他平静道：“我回不到过去了，把屏保删掉吧。”

只见男生脸上分布着不均匀的色素沉积，像长了几个形状不规律的胎记，愣是把一张满分的脸下降成了刚及格的水平。

女孩连忙道：“我不是不是这个意思...我我我，对不起对不起，我只是想告诉你不论你变成什么样子都——”

许少凌打断了她，“谢谢，但不必了。”

“我真的没有恶意。”女孩快哭了。

许少凌没有多留，很冷漠地离开了。

-

他今天有点不顺。

先是回酒店路上淋了雨，后是洗热水澡的时候突然水管爆了，他紧急处理了一下，水流变小但还是需要酒店工程部来处理。

结果，“您好请帮我...”戛然而止。

用座机呼叫前台时断了电。

单人间内漆黑潮湿，饶是经历过全网群嘲并练就心如止水大法的过气艺人，此时也有点傻眼了。

很好，人在倒霉到极点的时候反而会陷入某种释然状态。

“嗡——”手机震动，屏幕成为唯一的光源，许少凌顺势点开。

里头冒出一颗金色卷毛脑袋：“嗨许爹！”

“说过不要这么叫我。”许少凌轻叹一口气，也不急着找酒店前台了，任由自己在黑暗中。

“我25，你今年18，我确定自己9岁时是单身。”

金毛男孩充耳不闻，“现在你那边应该是白天吧，为什么这么黑？”

许少凌看着满地狼藉，懒得描述了，问：“你找我有什么事。”

两人就这么闲聊起来。

男孩叫许云铭，是许少凌20岁读大二时在国外拍戏认识的，机缘巧合，结下孽缘。

那会的云铭不叫云铭，叫烂大街的名字“杰克”，是个脏兮兮的无家可归小屁孩。后来被他和云家一起收养，改了中文名。

关于姓氏和名字，许少凌和云家之间没有太大争议。

许少凌还记得几年前和那个男人的对话：

“我先提出的收养，所以姓许，你没问题吧？当然姓云也可以，因为主要是你们家负责抚养，我完全配合。”

那个男人话很少，直接吩咐管家去操办收养手续了。证件上是“许云铭”，但平时叫后两个字偏多。

和云铭每个月有一次固定的通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