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嘉言只好闭住了嘴,撕开包装纸,“咔嚓”咬了一口。
顾景行看了看孟瑶,孟瑶脸上已经恢复如常,看不出什么表情。但他总感觉她好像知道点什么。
“孟瑶,你是不是知道什么?”
孟瑶笑了一下,抬眼看着顾景行,“我知不知道没有关系,问题是她知不知道。”
“她应该知道什么?”
孟瑶又笑了一下,转头看着窗外梧桐梢头轻轻晃动着的半黄树叶:
“听说——”她拖着长音。
“寰宇资本的老板已经结婚好几年了。”
—
傍晚的气温比中午的时候凉了许多。许安柠把手揣进兜里,慢慢走着。
路上人不少,下课的学生、去食堂的、回宿舍的,三三两两,有说有笑。许安柠的目光在那些笑脸上停了一瞬,很快移开了。
绕过大楼侧面,又到了今天中午和许清韵一起站过的那个地方。那句话又毫无防备地在耳边响起:
“你妈妈曾经是‘一寸锦’的设计师,她最好的年华都奉献给了‘一寸锦’。如果她还活着……”
许安柠的喉咙忽然有些发紧。她用指甲掐住掌心,让它慢慢松下来。然后目视着前方,继续往东门走。
到了东门,那辆熟悉的黑色轿车已经停在路边。
她在门口停了一下,透过挡风玻璃往车里看了一眼。周绽廷正坐在驾驶室里看手机,时不时把手机凑近嘴边,说几句话,像是在给谁发语音。
张亮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许博士,出去啊?你表哥的车到了有一会儿了。”
许安柠微微一怔,转过脸冲他勾了下唇角:“嗯,去看电影。”
她说完点了下头,转身朝那辆车走过去。
张亮看着许安柠的背影,眼里浮现一丝茫然。他说不上哪里不对,总觉得今天的许博士有些奇怪,好像一个明明不想笑的人,逼着自己笑了一下,笑得有些勉强。
许安柠走到副驾侧,拉开车门,周绽廷的声音传过来:
“好了,奶奶,先不跟你说了,安柠来了,我们要去看电影了。”
许安柠下意识停了一下,等周绽廷说完,坐进车里,拉过安全带扣上,“你在和奶奶聊天?”
声音听上去很平静。
周绽廷转过脸来看了她一眼。尽管她尽量让自己看上去和平时一样,嘴角还微微上扬,但还是能感觉到她在刻意压抑着什么。因为她眼睛里的光是沉的,暗的,这是掩盖不住的。
他把手机放下,笑了笑说:“奶奶不知道从哪儿听说,科研工作者压力大,让我没事的时候,多陪你出来散散心,放松放松。”
许安柠不禁有些意外。她回京北后,还没有主动问候过奶奶,奶奶却惦记着她。
“奶奶她还好吧?”
“好得很。现在不下围棋了,开始研究AI了。每天都要和机器人聊天,有时候还和机器人斗嘴呢。”
许安柠怔了怔,奶奶怎么也开始研究AI了?
每天都聊,会不会产生依赖?
但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她自己按了回去。奶奶她乐观开朗,生活无忧,人生圆满,没有什么放不下解不开的心结。也就是图个新鲜,解解闷而已。
她笑了一下,“奶奶真有活力。”
她说这句话是真心的,笑也是真心的,但是她心里突然涌出一种说不出来的滋味。
她才二十多岁,活得还不如一个老年人有劲头。
许安柠脸上的笑容消失了,她把视线移向窗外,一动不动地望着天边那片云渐渐变深。
周绽廷偏头看了看她,没有问她为什么不说话了。他按下启动键,发动机的嗡鸣声响起。
“饿了吧?先吃饭再看电影?”
许安柠眼睛望着窗外,点了下头:“好。”
“有什么想吃的吗?”周绽廷转动方向盘,车子缓缓汇入晚高峰车流。
许安柠又摇了摇头,其实她没什么胃口,就是顺着他的话应着而已。
“没有,你决定吧。”
“好,那我就做主了。”
“嗯。”
周绽廷直接把车开到了影院所在的购物中心。
他们两个就在购物中心的一家粤菜馆里简单吃了点东西,然后乘电梯来到顶层的云幕国际影城。
影城入口张贴着正在上映的电影海报,大厅的电子屏上播放着电影宣传片。
许安柠不知道他要看哪部片子,也没有问,在候场大厅坐了一会儿,就被周绽廷牵着,来到一个放映厅。
屏幕很大,比她以前和苏棠一起去的那家影院大得多。座椅也很宽敞,坐上去软软的,很舒服。位置在正中间,距离也合适,不用仰头也不用偏头,刚刚好。
就是没什么人。直到龙标出现在屏幕上,前面也空无一人。
接着播放片头动画,烟花灿烂的迪士尼城堡,让她意识到可能是一部动画片。
正片开始——红色的金门大桥,繁华的城市夜景,幽暗的小巷,两个正在打架的小机器人……
她好像知道是什么片子了。
她偏头看向周绽廷,荧幕的光映在他的侧脸上,仿佛镀上了一层光膜。她蓦地想起那天晚上从苏棠家出来,月光照在他脸上的样子。
那天晚上,他还对她说了一些话。隔了那么久,那些话忽然在这黑暗的银幕光里,又轻轻响了起来。
不知是不是感觉到了她的目光,周绽廷也转头朝她看过来。看到她在看自己,冲她勾了勾手指。
许安柠把耳朵凑过去,然后听到他说:
“别看我,看电影。”
“……”许安柠抿着唇看了他一眼,把脸扭了回去。
周绽廷看着她气鼓鼓的样子笑了一下,然后也坐正身子继续看电影。
其实这部片子许安柠已经看过很多次,情节几乎都能复述出来,但她还是看了进去。
当那个失去哥哥的男孩把自己关在屋子里,胖胖的机器人笨拙又执着地凑过去“治疗”他的时候,她笑了。
机器人扫描到男孩处于悲伤状态,它张开双臂,把男孩裹进自己软绵绵的怀抱里,拍着他的头,说:“你会没事的,乖。”
她看着那个画面,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不是笑,不是感动,是她自己都没预料到的一种感觉。她想起今天下午站在走廊窗前的那几分钟。没有人扫描她,没有人发现她“处于悲伤状态”,也没有人走过来给她一个拥抱。
到了虫洞离别的时刻,机器人对男孩说了最后一句话,“我会永远陪着你”,然后它坠入了虫洞深处,越坠越远,越坠越远。
许安柠盯着渐渐消失的机器人,眼泪没有征兆地掉下来。
一滴,两滴。
她没有去擦。
今天一整天压在心里的东西——精致耀眼的许清韵、妈妈的旧笔记本、“如果她还活着”、103个朋友找不到一个人说话、奶奶和机器人斗嘴、他发来“晚上去看电影吧”时她手指悬在屏幕上的那几秒——全部涌上来,堵在她的喉咙里。
她坐在那儿,看着屏幕。眼泪自己往下淌。
周绽廷慢慢转过头来。
看到她脸上不断流下来的泪水,他没有去制止她,也没有去安慰她。只是把自己的手轻轻盖在她的手背上,静静地陪着她。
许安柠就那样无声地哭泣着。
直到屏幕上开始走字幕的时候,她才不哭了,但眼角还是湿的。她没有动,仍然坐在那儿,眼睛直直地盯着那些滚动的字。
他也没有动,就坐在她旁边,手指搭在她手背上,偶尔轻轻动一下拇指。
等到字幕滚到最后一页,最后一行也消失了,许安柠才把手抽出来,用手背蹭了一下眼角,站起来,看了看他:“走吧。”
周绽廷抬头看她。她眼睛还是红的,眼尾有一点湿意,但下午在车里时压在眼底的那层暗沉的东西,已经不见了。现在看起来像是刚从一场很深的睡眠里醒过来,还有点懵,但已经不那么累了。
他也站起来,朝她伸出手。
许安柠垂眸看向那只手。那只手覆在她手背上的时候,是干燥的,温暖的。
她把自己的手贴上去。
两个人十指相扣着走出放映厅,离开了影院。在那条热闹的商业街上走了走,买了点热乎的京北小吃,安静地吃完,又溜达了一会儿,开始往回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