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说腊月里那场雪化到半截，又被一阵西北风吹得冻了回去，内阁值房里炭盆烧得通红，吕调阳却仍裹着一件纻丝棉袍，捧着一叠题本，咳一声，翻一页，咳两声，翻两页。前些日子他一场风寒拖了半月，如今说话都带着嘶音。

对面案上，张居正眼下一层青影，眼底血丝隐隐，正拿着一支朱笔在考成册子上勾勾点点，一笔下去，便是某州某县一年里欠下的几分几厘。

吕调阳瞧了半日，终究忍不住道：“太岳，你我二人守着这偌大一个内阁，倒像是开了间夫妻小店，一个病了还得撑柜，一个撑着还嫌钱少。”

张居正头也不抬：“这话说得像在嫌我克扣你俸禄了。”

吕调阳嘿嘿笑了两声，又咳起来：“我是说这满朝的活计，都压在咱们这两把老骨头身上。你瞧瞧这册子，一个凤阳，一个广东，又来了一个浙江的，欠的、拖的、糊弄的，桩桩件件都得过目……”他又打量了一下张居正的脸色，那脸快要比炭盆都要黑了，“你这脸色比我一病号还差，莫不是晚上睡不好？”

张居正只摇了摇头，并未答他。他哪里肯说自己那点心事，自打顾小满那只手烫伤了，他夜里睡在床上，翻个身都要先摸一摸她的手腕在不在，怕一不留神压着那只裹了纱布的手。

自打那日慈宁宫救火，顾小满那左手手背燎去好大一块皮，这些日子里，他寻遍了京里的名医，又托人从太医院、内库、甚至于南边商船上搜罗了好些稀奇的药，有那南海来的珍珠末，辽东老参熬的膏，还有宫里头赏下来的白玉生肌散，堆得比他自家的胭脂水粉还多。那丫头要强，平日里嘻嘻笑道没事，总不让他瞧那伤。

偏昨日三更天，他觉着身旁的人呼吸不对，细细一听，竟有极轻的抽噎。他借着透进的月色一看，见她背对着他蜷着，就着月光看那右手上的疤，正咬着唇落泪。

“把手给我看看。”张居正声音沉沉的。

“不要，我睡着了。”她用另一只手捞起另一个枕头盖在手上，闭着眼不看他。

张居正也不与她争，只把那盏帐里的银灯挑亮了些，从妆台上取过那瓶白玉生肌散，又拿了块干净帕子蘸了温水，道：“顾素宁，再不把手递过来，我便把你那些稿子全烧了。”

顾小满听他喊自己大名，又威胁烧稿子，气得一骨碌翻过来，把手往他面前一伸：“你爱烧便都烧了罢！横竖我这手也快写不成了，烧了倒干净！”话虽狠，眼圈却又红了。

张居正不理她那气话，托着起她的手仔细瞧了，脸上没甚么表情，只帕子去细细擦拭那疤，又沾了些药膏揉上去：“疼不疼？”

顾小满别过脸，半晌才闷闷道：“我怕……我怕往后这手使不上劲写字了，人家刻版的一瞧白门散人的底稿，还当是个老眼昏花的老头儿写的。”

张居正手上不停：“我替你誊。”

“那就真的成老头儿写的了！”她气得声都劈叉了，说完又笑了。

张居正嘴角微勾，把药揉匀了，才把她的手放回被里，道：“往后写字，在手底下垫一层棉，莫要直接按在纸上。药睡前我替你揉一遍，我若宿在内阁，就让苏儿来，不许偷懒。”

吕调阳见张居正走神，拿笔杆敲了敲案几，打趣道：“太岳这是魂游哪去了？莫不是家里那位活泼的小娘子又惹了甚么乱子，叫你这尊大佛牵肠挂肚？”

张居正回过神来，脸上掠过一丝极不自然的温软，旋即恢复了素日的冷峻道：“讲正事，今年是考成法推行后的首个大考，各省抚按衙门的红头文书全上来了。你瞧这本……”他抽出一本南边送来的底簿给吕调阳。

吕调阳接过来一翻，微微蹙眉：“这若要罚俸禄，实在有些不忍。凤阳那地方，说是龙兴之地，却水旱连年，他一个巡抚，救荒都忙不过来，哪里还有余力去追那些积欠？这考成法头一年核查，便把他的名头搁在未完之列停俸三月，我瞧着他实在是冤枉。”

“这也是我正犯难的地方。”张居正搁下笔，往椅背上一靠，双目微阖，“考成法初行，若今年开了恩，底下人便觉着有了空子可钻，往后诸般政令便如春风过驴耳，再难推行。可若一味死板到底，像王宗沐这般干实事的若也遭了重治，难免叫人齿冷。”

吕调阳斟酌着道：“依我看，不如略施小惩，罚俸先压一压，索性宽了他这一回？”

“宽容一桩，便是给天下人立一个宽纵的例。”张居正缓缓道，“今日宽了王宗沐，明日广东的张守约便要说，王宗沐尚且误了事，我误几件又如何？人人如此，不出两年，这考成法便废了。”

吕调阳咳了两声，道：“话虽如此，也总要给人留口气。你莫要一味求严，闹得底下人都愁眉苦脸，没心思办实事。”

“我倒有个法子。”张居正看着窗外道，“停俸三月，另下一道旨，明明白白说清王宗沐未完者，多是荒政缓不济急之故，非其怠惰。这一层，朝廷体谅，然考成之法，天下共守，不能因一人破例。如此，他受了罚，心里也明白朝廷不是不晓得他的辛苦。”

吕调阳听罢，点头道：“这般处置倒叫人心服……”话音刚落，又咳起来，咳得腰都弯下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