场内一片寂静，只有风吹过药圃的沙沙声。

半晌，谷主与一众长老相视一眼，脸上皆缓缓绽开欣慰之色。

谷主的目光扫过台下神色各异的弟子，最终落在小妖、半夏、苏木三人身上，沉声开口：

“此次中级实践考核，结果已出。”

“三人之中，唯有小妖通过。”

“什么？！”“这……” 半夏与苏木同时愕然抬头，难以置信。

谷主抬手，止住他们的惊呼，目光变得沉肃：“半夏，苏木。你二人医术基础扎实，所开解毒方剂，若针对所判断之毒，本身并无错处。”

他话锋一转，语气加重：“然而，你们错便错在，当我说出‘此人乃是中了一种奇毒’之后，你们便先入为主，一心只想找出那‘奇毒’是什么，所有的诊察，都变成了为印证‘有毒’这个前提而服务。你们失去了——独立、审慎、敢于质疑的判断力。”

她看向台下所有弟子，语重心长道：“身为医者，病患性命悬于你手。他人之言，纵是我、任何人，亦或医书古籍，都只能作为参考、启发，绝不可奉为金科玉律，尽信反而不如不信！试想一下，倘若今日这位患者真的服下了你们所开的解毒之药，后果将会如何？！”

“所以，唯有亲自治症、细细探查，不盲从、不臆断，方能无愧我等医者本心。”

苏木闻言，面色惭愧，俯首行礼认错。

半夏心有不甘，还欲开口辩解，却被谷主抬手制止：“无需多言，记住今日教训。你二人医术未失，心性却还需历练。回去好生反省，静待下次考核便是。”

苏木深深一揖，心悦诚服地退下。

半夏咬了咬唇，终究只能压下不服，临走之前，目光沉沉望了小妖一眼，方才转身离去。

谷主将目光重新投向小妖。

“小妖，” 谷主缓缓道，语气较之往常温和了许多，“你年纪尚幼，心性难免浮躁冲动，行事有时激进冒险。但，你问诊耐心细致，治学刻苦，医理扎实，更难得保有医者清醒独立判断之心。这些，我们都看在眼里。”

她顿了顿，寄予厚望：“既已晋入中级医师，更需磨练心性，戒骄戒躁，望你能早日通过高级考核，独当一面，出师行医。”

小妖心潮起伏，郑重屈膝，行了一个大礼：“谢谷主教诲！小妖定当谨记，不会辜负谷主与师父！”

考核尘埃落定。小妖像只欢快的小鸟，一路跑跳到自家师父面前，扬起脸说道：“师父！您看见没？我没给您丢脸吧！我可是唯一一个通过的！”

昆长老捋着胡子，眼底的藏着笑意，面上却还端着，哼道：“马马虎虎，还算机灵，没傻乎乎地跟着往里跳。”

“你们也太坏了！” 小妖压低声音，带着点后怕，“要不是我多问了那婶子几句，差点就跟师兄师姐一样，被你们绕进‘中毒’的圈套里去了！真狡猾！”

昆长老挑眉，斜睨她一眼：“我们这点算计，也算狡猾？比起你屋里头那位……啧。你这丫头如今机灵劲儿见长，该不会也是近朱者赤，被他给练出来的吧？”

“跟他有什么关系呀！” 小妖觉得莫名其妙：“我是靠自己的本事好不好！”

说到萧璃，她的神色认真了几分，扯了扯昆长老的袖子：“师父，我最近在谷里藏书上看到一种古法，叫‘以血引毒之术’，说能通过血液，将一人体内的奇毒，引到另一人身上……此事当真？”

昆长老闻言，神色一凝，目光锐利地看向她：“这是医家禁术，你打听这个做什么？”

小妖抿了抿唇，追问道：“所以……理论上，哪怕是像‘冷月如霜’这种无解的奇毒，也是可以通过这种方法，从一个人身上，引到另一个人身上的，对吗？”

“术法可行，但天理难容。” 昆长老面色凝重，语气严厉：“以旁人血肉身躯，承载他人剧毒，以命换命，损人利己！”

“小妖，你记住！凡是以牺牲他人性命为代价的‘解法’，于我们医家而言，皆为无药可解！”

小妖被他的目光盯得心头一颤，垂下眼帘，低声嘟囔：“我知道了……我就是问问，又没说要试……”

昆长老见状，语气稍稍放缓，又叮嘱道：“中级考核已过，我与谷主、诸位长老近日需一同出谷办事。你安分些，莫要肆意闯祸，好好留在谷中照料萧璃。若遇难处，便去找你杜仲大师兄或是白苏师姐相助。”

“记住了记住了，师父您就放心吧！”

辞别师父，小妖脚步轻快，哼着小曲儿一路蹦蹦跳跳赶回小院。

通过考核的喜悦，谷主的肯定鼓励，让她觉得连冬日的阳光都格外明媚。

她推开小屋的院门，一眼便看见萧璃坐在院中的石桌旁。他的手里似乎正拿着什么东西，手指翻动，像是在……编织？

“萧璃！” 小妖欢叫一声，几步跑过去，“我回来啦！你在编什么呢？”

萧璃闻声停下动作，微微侧头，温声问道：“回来了？实践考核，可还顺利？”

“那当然是——” 小妖故意拖长了调子，然后绽开一个大大的笑容，清脆道，“轻松通过啦！现在站在你面前的，可是神药谷如假包换、新鲜出炉的中级医师——小妖大人！”

萧璃脸上笑容加深，他放下手中之物，起身朝着小妖声音的方向，郑重地拱手一揖，语气真诚：“恭喜小妖医师。实至名归。”

小妖则踮起脚尖，伸手轻轻抱住了他，声音软乎乎的，满是真诚：“也谢谢你，萧璃。帮我拿回了考核的资格！”

突然的相拥，让萧璃浑身一僵，少女身上淡淡的草药香和阳光气息将他包裹，耳边轻柔的话语像羽毛搔过心尖。他心跳如擂鼓，手下意识地抬起，想要回抱，留住那转瞬即逝的温度和亲近…

然而，小妖已经松开了手，退开半步，刚才那个拥抱只不过是少女喜悦之下自然的表达，全无心机。

她叽叽喳喳地继续说道：“你知道吗？这次只有我一个人通过了！连谷主都夸我了！他之前从来没有夸过我！说我虽然浮躁，但耐心细致，治学刻苦，医理扎实……”

她笑得眉眼弯弯，满是纯然的欢喜。

萧璃抬起的手在半空中微微一顿，随即不动声色地垂下，指尖悄悄蜷起。

他压下心头微微的失落，温声道：“仅你一人通过，那的确厉害！”

他话锋微转，轻声打趣：“那请问这位厉害的小妖中级医师，何时才能治好我这双眼睛？”

小妖眨了眨眼，心道他的眼疾拖得太久，不宜再耗，况且对于他的寒毒，她心里也已经有了大概的方向……

她清了清嗓子：“你放心！你眼睛的解药我已经研究出来了，不出两日，定然让你毒解障消，重见光明！”

萧璃闻言，亦感到欣喜。

能重见光明，自然是好事。而且他心底还默默期盼，能亲眼看到眼前人的摸样。

他再次拱手道：“那就有劳小妖医师费心了。”

“好说好说！” 小妖摆摆手，目光又落回石桌上那个萧璃刚才在编制的小物件上。

她好奇地凑过去，问道：“话说，你刚刚到底在编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