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风卷着山野的微凉,穿进半山腰的小屋里,捎来屋外草木清苦的气息。
小妖一路半扶半搀,总算把萧璃稳妥带回了自己在谷中的住处。
这间小屋不大,陈设简单,所有家具皆是朴素原木打造,到处都摆着数个装药的瓶瓶罐罐以及翻阅的医书典籍,隐隐飘着淡淡的草药清香,是她平日里学习医术、炼制丹药以及居住的地方。
“喏,就这儿。你先坐下。”她将萧璃安置在软榻上坐好,没多余寒暄,转身便取来纱布与解毒药膏,动作干脆利落,没有半分拖沓,上手就为他检查受损的双眼。
萧璃双眸被药毒侵扰,视物一片模糊昏暗,仅能隐约辨出周遭光影轮廓,虽看不清眼前她的模样,却能感知到她指尖动作轻柔,手法娴熟专业。
静坐片刻,他礼数周全,语气温和淡然,缓缓开口询问:“敢问……这位小大夫的姓名?”
小妖手上正扒开他的眼皮,仔细查看眼底药毒淤积的情况,听见问话头都没抬,语气带着没好气的敷衍,应声回道:“小妖。”
二字简短利落,没有多余字眼。
萧璃闻言微怔,疑惑地追问道:“哪个妖?”
这话瞬间戳中了小妖的玩性,她平日里在神药谷肆意惯了,素来爱捉弄人。
她当即停下手里的动作,眉眼一挑,小脸绷紧,十指曲起化作爪状,对着他的方向张牙舞爪,刻意压低声音,故作凶狠地龇牙咧嘴道:“妖怪的妖!会吃人的那种!”
模样做得架势十足,可她摆完姿势等了半晌,眼前的萧璃半点反应都没有,既没有受惊躲闪,也没有面露惧色,只是安静端坐,神色平和。
小妖这才回过神来——这人眼睛看不见,压根瞧不见她刻意装出来的凶狠模样。
白演一场,真没劲!
她瞬间像泄了气的皮球,悻悻地收回爪子,脸上的凶相垮掉,嘀咕了一句,“反正就那个妖。”
萧璃虽看不见她的动作,却能听出她言语里的孩子气与悻悻之感,心头难免诧异,稍作思索后,语气依旧温和,感慨道:“真是……很特别的名字。”
小妖懒得跟他废话,收起玩闹心思,专心做起正事。
她仔细检查完萧璃双眼的受伤中毒程度,指尖蘸取适量的解毒药膏给他涂抹,触及那滚烫的皮肤和紧闭的眼睑时,又不自觉地放轻了些。
她一边涂药,一边压低嗓音小声吐槽:“都已经不想活了,何苦还要费心思治眼睛,白费功夫。”
她以为声音压得极低,对方定然听不真切,却没料到萧璃耳力极好,字字句句都听得清楚,分毫未漏。
他语气平静,缓缓回应:“劳烦小妖大夫费心医治,我不久后便要随军北上伐朔,届时还需用到这双眼睛。”
话音稍顿,他不疾不徐继续说道:“何况我本就耳聪目明,若非如此,这夜色山谷之中,我也瞧不见有人失足跌落湖中,更无法下水相救。”
他微微侧头,“看”向小妖的方向,语气诚恳无辜:“可惜啊,如今却落得如此……不便。”
小妖涂药的手指一顿,差点把药膏直接怼进他眼睛里。
她气得直磨牙:这人!绝对是故意的!绵里藏针,拐着弯骂她恩将仇报!
她当即反驳:“当时那么晚,你突然鬼鬼祟祟出现在山谷口,谁知道你是好人还是坏人!我防备一二难道有错吗?”
她话说到一半,嗓音突然卡住,沉默片刻,她抿了抿唇,像是下了很大决心,语速极快地说道:“不过……掉湖里那事儿,的确要谢谢你。要不是你,我估计真的要在那湖里饮恨西天了。”
说完,她立刻又拔高声音,找回气势,“但是!我掉下去还不是因为你当时突然出声吓了我一跳!你救我也是应该的,所以扯平了,我不欠你!”
萧璃:“……”
他几乎要被她这理不直气也壮的逻辑逗笑了。
明明是在道谢,话锋一转倒全成了他的不是,这姑娘倒是稀奇有趣。
“哦?”萧璃轻轻应了一声,尾音上挑,开口便直击要害:“照你这般说辞,那你后来下药毒瞎我的眼睛,也是理所应当?”
小妖瞬间语塞,张了张嘴竟一时反驳不出话来。
萧璃继续补刀:“罢了,也是我当初考虑不周。往后若是再看见有人快要失足落湖,我定然不喊不叫,默默转身走开,绝不多管闲事。”
他稍稍停顿后,又补充道:“省得下次好心救人,回头反倒被人药瞎双眼,毒聋双耳,弄哑嗓子,落得个更凄惨的下场。”
“你!”小妖被他怼得脸颊发烫,指着他的鼻子,偏偏半个字都辩驳不出来。
她虽说调皮捣蛋、古灵精怪,但年纪小,谷中众人多半让着她,连师父也常常被她气得吹胡子瞪眼却又无可奈何。
何曾遇到过如此牙尖嘴利、步步紧逼,让她半点便宜都占不到的人?!
她气鼓鼓地不再说话,手下包扎的动作却快了不少,带着点泄愤的意味,将白布条在萧璃眼睛上绕了一圈又一圈,最后打了个有点紧的结。
萧璃被勒得轻轻“嘶”了一声,却没再说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