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小把戏……
他几乎都要笑出声,却强行忍住,只微微颔首,一副“原来如此,王妃思虑周全”的了然模样,目光里却满是看破不说破的玩味。
就在这微妙的对峙时刻——
“咕~~~~”
一声悠长、清晰、在寂静军帐中显得格外突兀的肠鸣,猝不及防地从洛月升肚子里传来。
“!”
洛月升身体一僵,脸上那完美的“遗憾体贴”表情瞬间出现一丝裂痕。
萧璟琛显然也听到了。他目光微动,却没点破,反而若有所思地看向营帐外,片刻后才淡淡道:
“这皓月当空,星子明朗,并未下雨……”他顿了顿,目光状似无意地扫过她竭力掩盖但明显一僵的脸颊,“何处来的……闷雷声?”
……好你个永安王!指桑骂槐!你才打雷!你全家都打雷!
洛月升心中大骂,脸上却迅速调整,浮起一抹混合着窘迫、虚弱与强撑的温婉笑容,声音低若蚊蚋:
“王爷……是臣妾的肚子……在叫。”
她垂下眼,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委屈与“深明大义”:
“这事态紧急,臣妾心中焦虑,晌午便连午饭也未来得及用,就紧赶慢赶出城来寻王爷……只怕耽误了要事。些许饥饿……不、不打紧的。”
这话说得,字面意思是“我为了正事废寝忘食,饿一点没关系”,可听在有心人耳里,分明是——“我为了你的事饿着肚子奔波几十里,你还好意思亏待我?”
萧璟琛岂会听不出这弦外之音?
他看着眼前这人——明明饿得肚子直叫,脸上却偏要装出一副“我没事,我坚强,我为大局”的隐忍模样。那股熟悉的、混合着狡黠与逞强的生动气息,再次扑面而来。
究竟是怎样的境遇,才养出了这般……有趣又矛盾的性子?
他心中那丝因“洞房”话题而起的微妙躁动,此刻竟奇异地化开,变成一种更柔软、更复杂的触动。甚至有点好笑,有点无奈,还有一丝…似乎是怜惜。
“咕~~~~”
又是一声清晰的肠鸣,打破了帐内微妙的气氛。
萧璟琛收回思绪,终是没再逗她。他起身,语气恢复了一贯的平淡,却比方才多了几分不易察觉的温和:
“既然王妃为了本王之事如此‘废寝忘食’,本王若再亏待王妃,倒显得不近人情了。”
他走到帐边,侧身对她道,目光在她终于松懈下来、显得有几分单薄的肩头极快地掠过:
“虽说王妃自觉‘不要紧’,但观之……王妃的肚子,似乎觉得自己‘挺要紧’。”
“军营艰苦,餐食粗陋,比不得王府精细。只能委屈王妃,暂且将就一二了。”
说完,他不再看她强作镇定的脸,转身掀帘而出,吩咐亲兵去准备饭食。只是在帘幕落下前,那回眸一瞥的目光,比他自己所知的,要温和复杂得多。
帐帘落下,帐内重归寂静。
洛月升这才长长地、彻底地松了一口气,感觉后背都快被冷汗浸湿了。
跟这人打交道,简直比连施十套金针还累!
她缓了缓神,一边溜达一边打量起这间属于北境最高统帅的营帐。
陈设极其简洁,甚至称得上冷硬。一张简单的床榻,铺着素色被褥。一副沉重的玄铁盔甲挂在架上,泛着幽冷的光。巨大的北境舆图与沙盘占去了大半空间,旁边是堆满军报文书的长案。除此之外,几乎别无长物。
处处透着一种属于军人的、近乎苛刻的简朴与秩序。
她的目光漫无目的地扫过,最后,定格在长案一角。
帐内烛火跳动,在那一片冷硬肃杀之中,一点枯黄的、柔软的物件,静静地躺在军报旁,被昏黄温暖的光晕笼罩着。
那是一只编得有些歪斜的、枯黄的……
草编蚂蚱。
洛月升的呼吸,几不可察地滞了一瞬。
这只蚂蚱,与祠堂里萧璃灵位前的那一只,不,应该说,与当年那个人在山谷里,笨手笨脚编来送给她的那一只……如出一辙。
粗糙的工艺,长短不一的草茎,甚至那因为编得太紧而显得有些笨拙的、振翅欲跳的姿态……
都一模一样。
可这里,为何也有一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