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妃可算起了。”妇人开口，声音不高不低，却字字带着拿捏的分寸，“老身已在此候了多时。晨昏定省是王府头等规矩，王妃初来便迟了，传出去，知道的说是年轻贪睡，不知道的，还以为咱们王府没个章法。”

洛月升闻言，立刻提起裙摆，在众目睽睽之下“噗通”一声跪得结结实实，抬脸间满是惶恐与无辜：“不知夫人是？”

“老…老身是王爷的堂婶娘。王爷父母早逝，军务缠身，这府中内务少不得老身帮着操持几分。”婶娘着实被她这结实的一跪惊到，竟打起了结巴。

但她很快正色道：“今日这差错，念在初犯，必得小惩大诫，王妃今日便在这前堂跪足两个时辰，静静心，也好生学学咱们萧家的规矩。”

“婶娘……”洛月升眼睫一颤，再抬眼时，那双眼里已迅速蓄起一层晶莹水光，盈盈欲坠，瞧着可怜极了，“教训的是，是月升疏忽了……”

她声音哽咽，带着浓重的鼻音，一边“自责”，一边飞快地将左手缩进右袖，用指甲在手臂内侧最嫩的皮肉上，毫不留情地狠狠一掐！

“嘶……”生理性的泪意瞬间冲上眼眶。她趁势吸了吸鼻子，让声音更破碎几分：

“昨夜……昨夜王爷军务繁忙未归，月升独守空房，心中忐忑，惶惶然难以成眠……”

她脸颊边泪水开始晶莹滴落：“辗转反侧时，正想到次日该如何给公婆敬茶尽孝，却又猛然记起……王爷双亲早已亡故，月升竟连这点为人媳的本分都尽不得，更是难过到肝肠寸断……”

她哭得情真意切，肩膀微微耸动，每一句都踩在“孝道”“规矩”和“新妇不易”的点上，配上那梨花带雨、我见犹怜的模样，瞬间将“跋扈迟到”扭转为“情有可原，甚为可怜”。

“今早又无人提点时辰规矩，这才误了事……婶娘代掌中馈，依家法行事，月升不敢有违，甘愿领罚……”

厅内鸦雀无声。几个原本低头冷脸的仆妇，都忍不住偷眼去瞧。

连婶娘都愣住了，准备好的训斥噎在喉头，看着地上哭得伤心欲绝的新王妃，尤其她还特意点明了“王爷彻夜未归”“独守空房”，这要真罚了，传出去成什么了？

“这……”婶娘看着她这凄楚可怜又“深明大义”的模样，眉头紧锁。免去责罚的话几乎到了嘴边。

这新妇，哭得她都有点不是滋味了。

“不过！”洛月升却忽然用袖子一抹眼泪，带着一种“犯错就要认，挨打要立正”的执拗，“规矩不能废！婶娘既要罚跪，月升不敢敷衍。但前厅毕竟是待客重地，月升跪在此处，若被外客瞧见，实在不成体统，也有损王府颜面。”

她微微挺直了跪着的背脊，含泪的目光清亮澄澈，直直望向婶娘，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

“月升愿自请到祠堂罚跪，并自请加倍——跪足四个时辰！”

“一则，告慰先祖与公婆在天之灵；二则熟悉家规祖训，三则……”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厅内众人，最后落回婶娘脸上，无比坦然道：

“让府中上下都瞧瞧，月升虽是从临安远嫁来北境，却最是守礼知错，绝不会因王爷彻夜未归而心生怨怼，忘了本该恪守的本分！”

话音落下，满厅死寂。

几个仆妇的头都快垂到胸口了。这话……太厉害了。自请加罚，自请去祠堂，句句在认错，句句却又都在说：我这么守规矩知进退，你们谁还能挑出错？我连“远嫁”“王爷彻夜不归”“独守空房”的委屈都吞了，你们谁还敢说我不懂事？

婶娘盯着她，那张严肃的脸上青白交错。她本意只是想给新来的王妃一个下马威，也并非真想让她罚跪，万没想到这新王妃不按常理出牌，一番唱念做打，直接把她架到了火上！现在倒成了她这婶母不通人情，逼得新婚独守空房的新妇去跪阴冷祠堂，还要加倍地跪！

“……好，好。”婶娘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胸口微微起伏，“……既然王妃如此‘深明大义’，陈嬷嬷，带路。没有吩咐，谁也不许打扰王妃‘静思’！”

“谢婶娘成全。”洛月升垂下眼，恭顺地应了。她悄悄活动了一下藏在袖中、被自己掐得生疼的左手，心底轻轻“啧”了一声。

这波，不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