铜爵被震得跳了一下，酒液溅出来，泼在案面上。他看着婵君，胸口剧烈起伏，那双平日里深不见底的眼里，还有几分说不清的痛楚。

“为何不听话，执意要去碰那门术数！”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可那低沉的嗓音里，有什么东西在发颤。

婵君没有躲开他的目光。她坐在原地，她就那样看着他，她的眼睛很静，里面什么都有，又什么都看不分明。

“我都是被你退婚的人，又有何惧？”

那句话落在嬴政心里，像一记闷锤。退婚。是的，他退婚了。他亲手写的退婚文书，在案头压了多日，最后还是递了出去。他以为这样，他们之间就没有交集，她就能好好活着。

嬴政沉默片刻，忽然嗤笑一声。那笑意里有几分恼，几分无奈。他垂下眼，端起面前的铜爵，仰头饮尽。那口酒灌得太急，呛得他喉间一涩。

可他面上纹丝不动，声音恢复了平静。

“墨家愿意助我修陵，条件是什么？”

婵君提起酒壶，又给他把铜爵斟满。酒液注入爵中，清冽的声响在安静的包间里格外清晰。她倒得很稳，手腕没有一丝晃动，连壶嘴倾斜的角度都像量过似的。斟满后，她双手端起铜爵，递到嬴政面前。

“条件是……”她顿了一下，忽然灵动地一笑。

那笑意来得猝不及防。她的眉眼弯起来，唇角弯起来，连眼底那层沉静的水色都漾开了。那一瞬间，她不再是墨家掌门，不再是齐国公主，而是前世在兰台书院里，那个捧着律令竹简向他请教、被他一句话逗得笑出声来的少女。

“今日秦王陪我喝酒，不醉不归！”

嬴政看着她的笑，看着递到面前的铜爵，忽然有些恍惚。他想起前世，他们也曾在咸阳的酒楼里喝过酒。那时她还是他未过门的妻子，他带她出宫，瞒着所有人，在这醉仙楼里喝过一次酒。她酒量不好，三爵就醉了，趴在案上，半边脸压在竹简上。他坐在对面，看着她，觉得日子就那样过也很好。

可到了这辈子，他又亲手退了婚。

他接过她递来的铜爵，放在案上。

“公主说笑了，”嬴政声音里带着一丝极淡的苦涩，“寡人若不想醉，这世间无人能让寡人醉。”

听闻他的话，婵君的笑容顿了一下。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面前那樽铜爵，目光在酒液上停了一瞬。铜爵中的酒面上，倒映着她模糊的面容。她忽然觉得心口沉了沉，像有什么东西压下来，压得她喘不过气。

嬴政看着她，轻声道：“我派人送你回行宫。”

他的声音很平，像在吩咐一件寻常的事。可婵君知道，他是在赶她走。

可她不想走。

她打断了他的话。

“我记得上次，你在这酒楼醉后，说了一个旁人的故事……”

她的声音忽然带上了一些急切，像怕他下一刻就会站起来离开。她抬眼看着他，那双沉静的眼睛里此刻浮着一层薄薄的光。

“可否讲给我听听……”

嬴政看着她。

她的目光里有一种他很少见到的东西。急切、渴求，还有一点连她自己都未必察觉的慌张。

嬴政看着她那双渴求的眼睛，那样清澈，里面映着烛光，映着他的面容。那是两世的目光。前世，她第一次这样看他的时候，是在兰台书院的银杏树下，她捧着一卷竹简问他一个律令的问题。他低头看她，她仰头看他，日光从叶间落下来，碎金似的洒在她脸上。

那是他一生中最好的一个下午。

后来，她看他的目光渐渐变了。从清澈到沉静，从沉静到疏离，从疏离到最后的什么也映不出来。

而此刻，那双眼睛又回到了最初的模样。那样清澈，那样急切，那样想从他这里听到些什么。

“公主既然想听，”嬴政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极淡的苦涩， “我讲倒是无妨，只是这个故事，未必如公主所愿。”

他沉默了片刻，像在翻找记忆深处某个落满尘灰的角落。那角落他其实从不敢碰，一碰，就是满手的前尘。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缓缓地，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远得隔了一世。

“我的一位友人，在书院初遇了一位齐国女子……”

婵君知道他讲的那个故事，那个“友人”就是嬴政，那个“女子”就是她自己。她知道那不是一个旁人的故事，那是他和她的故事。她今天来这里，不只是为了谈墨家合作，不只是为了斟一杯酒。她想知道，她自己的结局。

她能窥探他的天命，可她算不出自己的。荀子的秘术，向来只照旁人，不照自身。

而此刻的嬴政，全都知道。他早就走过了一遍。他与她的故事，他再清楚不过了。

婵君握着酒樽的手微微收紧。

“那日在兰台书院……”嬴政的声音好似在舌尖含了许久，才肯放出来，“他无意间听到那女子在银杏树下背诵《墨经》。他很难想象，到底是怎样的女子，才会对墨家之术如此精研。”

婵君听到这里，唇角弯了一下。那笑意很浅，像水面上一掠而过的风，可她的眼底亮了一瞬。

“后来，他竟为那女子的才学所动。他的目光，便总是不由自主地落在她身上。”嬴政接着说，声音仍是缓缓的，“又或者说，是她身上的那股韧劲吧！”。

“他们一起在书院相处了两年。”嬴政的声音低下去，“他时常会去书院，教她秦国的律令，她教他墨家的机关术。有一次，他们在兰台后山的竹林里，还做了一只木鸢。”

婵君听到这里，忍不住笑了一声。她甚至都能想象出，她教导嬴政削木头的模样。他那样一个人，握着刻刀时，眉头该皱得多紧。

“后来呢？”她问。

嬴政没有立刻回答。他端起铜爵，抿了一口，酒液在口中停留片刻，才缓缓咽下。

“后来，她回了齐国。他们之间隔了千山万水，可他还是派人去齐国提了亲。”

他的声音顿了一下。“他们后来也成婚了！”

婵君的眼眶忽然一热。悬着的心，终于落了下来。

嬴政沉默了很久。他看着窗外，咸阳东市的街市上，行人来来往往，叫卖声此起彼伏。那些画面热闹极了，可落进他眼里，都像隔着一层水雾。

“可是，至亲至疏夫妻。”他的声音忽然低下去，“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就走散了。”

婵君的肩膀微微一僵。

“我那位友人，很忙。”嬴政的话语像是在替那个“友人”辩解，又像是在替自己认罪，“忙得以为，她只是闹一闹，终归会回来的。”

“可那一走……”

他的声音忽然快了起来，快得像怕自己慢一刻，就再也说不出口。快得像要把这句话从喉咙里生生扯出来，扔在她面前，这个他不敢直视的结局。

“就再也没有回来过了。”

婵君的肩膀，猛地一动。

那杯酒在她手里晃了一下，酒液溅出来，落在她手背上，凉凉的。

“后来……那女子怎样了？”她的声音里，有了一丝她自己都没察觉的颤抖。

嬴政看着她，心口像被人攥住了，攥得生疼。那片刻的停顿里，藏着他不能说出口的话。前世，他连她最后一面都没见到。他踏遍六国山河，遣尽军中斥候，却再也寻不到她的踪迹。最后送到他案前的，只有墨家弟子呈上来的那枚墨色玉镯，环心一道裂纹，如一声叹不出的叹息。

他快速地用手拂了一下自己的眼角。那动作极快，若不注意，根本看不到他眼角的泪。

“她死了。”

他这句话讲得干脆，利落。像一记落锤，砸在婵君的心口上。

嬴政拿起酒樽，自顾饮了一口。

婵君别过头去。

她知道，那是她的结局！她还是控制不住地哭了出来。

眼泪无声地滑过她的脸颊，一滴接一滴，落在她水蓝色的深衣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水痕。她没有出声，连呼吸都压得极低，肩膀微微耸着，像一只受了伤却不肯叫出声的鸟。

她怕被他看见，抬起手飞快地擦了一下眼角，然后转过头来，脸上已经挂上了一个笑。

那笑意很浅，唇角弯着，可眼底的水光还没干。她看着他，笑里有无奈，有苦涩，有一种深沉的、不肯认命的倔强。

“大王讲的……”婵君声音里带着一丝强压下去的颤。

“原来，是个情深不寿的故事啊。”

嬴政看向她。他记得荀子的话：“男佩太阿剑，女戴阎王冠。”如果他不放手，她连好好活着都做不到。

所以，他放手了。他退了婚。

可此刻，他看着婵君脸上那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心口那处攥紧的疼，不比她少。他多想伸手，替她擦掉那滴没擦干的泪。

可他没有。他不希望故事再重来一次。

嬴政站起身，深蓝色的衣袍随势垂落，像一道无声的界线，隔在他与她之间。看她脸上那抹勉强挂起的笑，眼角未干的水痕，还有她腕上那枚墨玉镯子，是那样的完好无损。

他想，那些前世的裂痕，如今都能绕过。

他沉默片刻，然后很郑重地向婵君行了拜别之礼。那是诸侯相见的大礼，躬身，拱手，额头几乎触到交叠的手背。这一礼下去，便不再是旧人，不再是“我与她”，而是“秦国与墨家”。

“与公主的婚事，”他声音很低，低得像从胸腔里挤出来的。一字一字，都带着割舍的钝痛。

“是嬴政负了公主。”

他没有抬头。

“墨家合作之事，公主日后与相国府商议便是，无须再报于寡人。”

说完，他直起身，转身，头也不回地离开了包间。

他没有再看她一眼。

不是不想，是不敢。他怕再多看一眼，那点强撑起来的决绝，就会不堪一击。

木门在他身后合拢，发出一声沉闷的响。也把他和她，从此关在了两边。

包间里只剩婵君一个人。

她忽然觉得冷。

她坐在案前，一动不动。面前是嬴政没喝完的那樽铜爵，酒液微微晃动。她盯着那樽酒看了很久，久到酒面终于静得像一面死水。如同这一场，再也不会有人来赴的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