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将军……”赵王的嗓音像砂纸刮过枯木。“说的在理。”

周文猛地抬头：“大王！”

赵王举起一根手指，颤巍巍地指了指周文，又指向门口。那根手指瘦得像枯枝，指甲泛着灰败的颜色，指节的弯曲纹丝不动。

周文嘴唇抿成一条线，喉结滚了滚，把余下的话全部咽回去。

老赵王闭上眼睛，枯瘦的手指在被面上无力地叩了两下，那叩击声轻而短，落在满室压抑的寂静里，算是对李牧那番话的默许。

赵国辛城

辛城东巷深处那方宅院，墙头老槐的枝丫探过屋檐，碎叶子落了一地，被夜露洇得半湿。

婵君倚着树干坐了很久，膝头蜷着一团灰白的影子，那白鸰刚刚落下，胸脯还在微微起伏，爪子紧紧勾住她袖口的布料。

她解下鸟足上那根细竹管，指腹捻开封口的蜡粒，抽出一小卷帛条。灯影在帛面上晃了晃，青山的字迹，每一笔都带着他握剑时那种稳当的力道：“已至邯郸，明日到辛城。等我。”

婵君攥着帛条在廊下坐到天光泛白。老槐的影子从她脚边一寸一寸挪到腰际，她听见远处辛城街巷里传来赵人打更的梆子声……

她知道师兄会来。心宗弟子轻功冠绝天下，身影掠过头顶时连檐角的灰都不惊落半粒，赵人那些守卫连影子都摸不着，更拦不住他。

可她更清楚秦国五万大军压在赵国边境上，那三座城池交割的文书每一页都盖着两国朱印，每一座城的割让都与她有关。

婵君坐在廊下把那几桩事翻来覆去地想，越想越觉得心里头那块地方又涨又酸。嬴政竟能为她做到这般地步，那种荒唐的、只在说书先生醒木一拍间才有的桥段，当真落到了她自个儿身上。

她想起离开秦国时，嬴政拦下使团时说的那句话，语气那么平，平得像在念一道早已拟好的王命，可每一个字都带着不容驳回的分量。他说：“公主，我心中只有成与不成，得或不得。”说得干脆利落，由她看，由她信，由她自己选要不要伸手去取。她当时没有。如今那只手却隔着千里伸了过来，把三座城的舆图摊在了赵国的案上。

而齐国那头装聋作哑，齐王没有往邯郸递过一封问询她的国书，连一句冠冕堂皇的关切都省了。她被齐王像一枚废棋那样推出手，落在赵国这口煮得滚烫的锅里，由着她自生自灭，沸腾的汤沫溅起来，烫伤的只有她自己。

赵国人拿她当钓竿上挂的那截饵，腥气散出去，等着秦王那条鱼再来咬一回钩。她知道自己端端正正坐在棋盘上最显眼的位置，赵人落子的手悬在半空，等的就是嬴政那一颗应子。

她从廊下起身，膝盖僵得发酸，扶着柱子站了一会儿才迈进屋里。灯油快尽了，火苗缩成绿豆大的一粒，她把灯芯挑了挑，光晕铺开在锦帛上。笔尖悬了很久，终于落字。

“师兄勿来。秦军已动，赵人环伺，心宗若卷入此局，婵君万死莫赎。此身虽在樊笼，自有天命所归。望师兄保全心宗上下，莫以我为念。”

她搁下笔，将帛条吹干，卷紧塞进白鸰足筒里。那鸟歪头看她一眼，细爪扒了扒筒口的绳结，振翅飞起来，绕过老槐的枝丫，隐进尚未褪尽的夜色里去。

翌日午后，日头白晃晃地照在院子里，把石板晒得发烫。

婵君背对院门坐在槐树下，手心里摊着一把谷粒，几只麻雀在脚边蹦跳啄食。她听见身后墙头有极轻的衣料擦过瓦片的声音，那响动比一片落叶坠地还要轻。她没有回头，低头把谷粒撒得更散了些。

“师兄，信收到了？”

青山从墙头落下来，靴尖点地时没有扬起一粒尘土。他走到她面前，身影罩下来，挡住了她头顶那一片日光。婵君慢慢抬起头，他的脸比她记忆中瘦了一圈，颧骨更分明了，眼下泛着一层薄青。

“收到了。”青山的声音压得极平，眼底下分明涌着东西，面上却一丝裂纹都没有，“我既来了，便不会空手走。”

婵君站起来，谷粒从掌心簌簌漏了一地。麻雀扑棱棱飞散。她仰头望着他，眼圈底下泛着一层薄红，像忍了很久的什么东西在眼眶后头打着转，可她狠狠闭了一下眼，再睁开时，那股潮意被压了回去。

“师兄，我若跟你走，赵人会把心宗追到天涯海角。”她声音不高，却稳当得像在一字一字地钉钉子，“秦王的大军已经陈在边境，他们若以为心宗截走了人，到时候，你拦得住秦国的弩箭吗？心宗以隐世立门，不该为我卷入三国纷争，请师兄保全宗门。”

青山往前逼近一步，影子完完整整地罩住她。

“婵君，你即使不跟我走，也不能留在这里。赵人拿你当饵，饵也有被吃完的那一天，他们会把你扔进哪口枯井里，你想过没有？”

“我想过的。”婵君退后半步，避开他那炽热的眼神，垂下眼帘。“我想过很多个晚上。从我进了邯郸城第一天起，我就在想。”

“你信里说自有天命，什么天命？坐在这棵槐树底下等赵人来割你的脖子，就是天命？”青山的声音骤然拔高了一截，又硬生生压回去，胸腔里那口气沉甸甸地坠下去。

婵君没有接这句话。她侧过身走了两步，立在老槐粗壮的树干旁边。

“师兄，可否帮我递一封信给秦军军营。”

青山眉心猛地一拧。

婵君继续往下说，语速快起来，像是怕被打断就再也没力气说完。

“告诉他，我被秘密安置在了辛城，早已不在邯郸城内。这个消息如果从心宗弟子口中送到他面前，他信的！比从任何渠道得到的都要真。”

青山沉默了很久。院墙外远远传来一声货郎的叫卖，拖着长腔荡过去，又被风吹散。他喉结上下滚了一滚，声音沉得发哑，像从胸腔最底下捞上来的：“你让我把你交给嬴政？”

“是我自己选的。”婵君转过身来面对他，双手交叠在身前，退后一步，屈膝行了一个全礼。她的脊背绷得笔直，额头低下去时，发间那根玉簪子映了一道光。

“我不想秦王因我再被赵国要挟。上一次他为我割了三城，下一次赵国人会开口要什么？还是城池吗？他们要的根本不是土地。周文那双眼，盯的一直是秦王的命。”

青山久久未动。院子里起了风，老槐的叶子哗哗翻动，光斑在地上碎成一片跳动的亮。他低下头，看见她跪伏的姿势里那种决绝，肩膀没有一丝颤抖，连袖口的褶皱都平平整整。良久，他弯下腰，双手托住她的肘弯将她扶起来。

“婵君，路是自己走的，不要后悔。”

“不悔。”婵君答得快，快得像早就想好了答案。她抬起眼望住他，眼底那层薄红褪了，剩下清亮亮的一泓光。“齐国弃我，赵国困我，只有秦国那条路是我自己选出来的。”

“师兄……若是秦王来了辛城，你能否助他一臂之力？”

青山刚刚侧过身去准备离开，听见这话，脚步猛地钉在原地，靴底在石板上一挫，发出一声极短的摩擦。他缓缓转回头看她，眉头拧起来，眉心那道竖纹像被刀刃反复划过的旧痕，又深又重。

“说到底，你还在担心他的安危。”青山的声音低下去，带着一丝说不清是恼还是怜的东西，“秦王如果亲自踏入辛城，赵人布下的圈套会比邯郸那一次更毒十倍。你想过没有，即便我出手，也不一定能全身而退。”

婵君没有接话。她知道自己对师兄提出的请求有多过分，心宗隐世多年，如今她不仅把师兄拉进来送信，还要他替嬴政挡刀。可她忍不住，忍不住想万一嬴政收到信，真的亲自来了呢？她自己也拿不准。她甚至说不清自己是盼他来，还是盼他不来。

青山的目光落在她脸上，等了一会儿，没有等到后半句。他闭了闭眼，像是在做一个很重的决定。

“我会把密信送往秦营。”他转过身，朝着院门走，步履比来时沉了许多，靴底踩在石板上有了声响。

“……也会看着你脱离险境。”

婵君望着他的背影，眼眶猛地一烫，可张了张嘴，一个字都挤不出来。走到院门时他停步，没有回头，背对着婵君说了一句。

“三天后，若秦军没来，我接你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