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仙期赶紧低头，使劲眨眼，将眼眶中蓄起的泪水挤干，双膝跪地，俯首叩拜。

他牙关紧咬，双手在额前交错，掩住额上暴起的青筋。

“宏景……领命。”

萧正仪重重拍了拍他的肩膀，慢条斯理地抚平官袍上的褶皱，随那络腮胡一道，渐渐走远。

小兵上前一步，揪住李仙期的胳膊，将他粗暴地提起来，推进后台。

他踉跄几步，一只脚还悬在门槛外，门就被狠狠关上，差点将他的小腿夹断。

门外一左一右亮起火把，橘黄火光在槅扇门的雕花上摇曳。有士兵立在门口看守。

“李大家，究竟出什么事了？我们为什么会被关起来？”众人纷纷围上来询问。

“莫要多问，且先在后台呆着，待我去舞台上探查一番。”

李仙期安抚好众人，向走廊另一边走去。

不出所料，两边都被堵死了。

通向舞台的小门倒是无人把守。

李仙期在黑暗中弓着上身，脚跟先落在台阶上，脚掌慢慢落地，悄声登上台面，匍匐在地，观望着台前。

台下已站了三个守卫，背靠栏杆，面朝舞台。栏杆外，湖面黑漆漆的，有官军乘小船，举着火把在湖上游弋。所有逃跑路线都被掐断。

更远处的岸上，有士兵押着一队队太监侍女脚步匆匆，还有更多的士兵四处跑动，一间间搜寻着临水的楼阁亭榭。

李仙期的心沉入谷底。

天香苑里一定出了天大的事。这绝不是普通的圈禁，今夜他们怕是凶多吉少。

他沉默地回到后台，面对众人害怕中透着期待的目光，不知道该如何回答。

一个头发花白的工匠走到李仙期跟前，仰头看着他，像是看透了一切。

“李大家，我们还能出去吗？”

此言一出，众人皆惊，更有年纪小的，抽噎出声。

“我不想死！唔——”

哭声刚起便被按下。

棠月紧紧捂着她的嘴，声音带着几分颤抖：“噤声！不可惊动外面。”

有人忽然抽了抽鼻子：“什么味道？”

李仙期轻吸两口气，面色骤变。

他回身望向走廊尽头。

雕花门外，人影晃动，正有人提着桶朝门上泼洒着什么。

透亮的液体打湿门上糊着的纸，从门槛与门的缝隙中慢慢淌进来。

“火油！他们要烧死我们！”

“我不要死！我不要死！呜呜呜——”

哭声再也压抑不住，恐惧在人群中蔓延。

“砰！砰砰！”

门板被拍得震天响，却纹丝未动。门被闩住了。

“放我出去！开门！开门啊！！！”

“求你们，我有银子，我把银子都给你！”

“军爷～可否放奴家出去？”

门里的人歇斯底里，使出浑身解数。

门外只传来横刀刮擦门板的刺耳声响，和肆意大笑。

有人不顾阻拦，冲上舞台，试图跳水逃走，被正往舞台上泼火油的卒子按住，一刀抹了脖子。

人们惊叫着缩回走廊，失神地呆坐一地。

所有人都明白了，今夜他们必死无疑。

李仙期心如擂鼓，呼吸急促，耳畔嗡鸣，绞尽脑汁思考着逃生的路。

几息之后，他忽然抬头，似是想起了什么，大步迈开，冲向走廊中段。那有一处凹向舞台的缺口。

他蹲下，曲起食指在地上敲打。

这奇怪的举动在绝望中格外显眼。

“李大家，你发现了什么！？”

“我记起来了！月前安置道具，这里有一处地板被砸漏了。”

“我们从水里潜出去！”

人们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纷纷围聚过来。

李仙期敲过每一块地砖。

终于，一块与四周嵌得严丝合缝的石砖发出空洞声响。

“可有谁能将这地板撬开？”李仙期问道。

“我，我这有凿子。”一工匠哆嗦着摸索挎在肩上的布袋。

他急得直掉眼泪，布袋里的东西哗啦啦掉了一地。

“别急。不过是撬几块砖。”

李仙期一下下拍着他的后背，安抚他。

那工匠深呼吸，稍微冷静下来。

他叫人从墙角的水缸里端来一盆水浇在地砖上，浸润砖缝间的灰色腻子。

待水慢慢渗下去，一柄凿子颤抖着抵住砖缝。

工匠嘴唇紧抿，举起锤子，狠狠抡下。

“咚”的一声，听得众人心中一跳。

棠月暗道不好，这声响穿出去，定叫人起疑。

她用力掐着自己的大腿，强迫自己冷静。

“哭，都大声哭！把这动静压下去！”

众人反应过来。一时之间，嚎啕哭声响彻走廊。这哭声里，九分真情，一分技巧。

这些平日里为贵人们唱曲的嗓子，此时哭得格外卖力。

工匠一下下挥着锤子，额上渗出细密汗珠。

土屑飞溅，地砖终于松动。

他拽起衣袖擦擦汗，便要继续。

就在此时，地砖突然被人掀翻，砸在工匠的脚面。

他被吓得大叫一声，瘫在地上，慌张地往后挪动。

走廊里哭声一滞，众人提心吊胆地盯着地上露出来的洞。

洞里探出来一个脏兮兮、满是尘土的脑袋。

那脑袋惊叫出声：“妈呀！这么多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