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音落,右侧墙头震响,抬眼,羊妖雪白的皮毛在夜色下尤为扎眼,仅仅蹲立墙上,已使守卫攒动着后退三尺。
林栖吾紧紧盯向羊妖左眼,竟发现陶片碎了一半,仰视中已可看见那只暗红的横瞳。
“阿吾,退后。”陆敛陌抬起七天剑。
“爹爹,收手啊。”陆双漪压住声音。
而陆问泉毫不听劝,手一挥便有箭雨洋洋洒洒射向羊妖。
箭可扎入墙面,却射不穿白色皮毛。羊妖折箭如折稻草,随手扔下一把断箭,地上守卫只若躲刀子般又后撤几步。
“不想死的赶快走。”
林栖吾低低喝了一声,一息后,才有守卫零零散散弃剑逃离。
直至动身的人多了,羊妖忽就发怒。它一跃而下,抓住了一个跑得慢的按在身下,旋即哀声四起,尤有一利叫刺耳,但随着骨头咔嚓声清脆,所有声响在一瞬间消失了。
羊妖再回头,血色沾了半身,林栖吾顺着它的视线看向陆问泉,便见他满脸惊恐,只记得将符咒死死按在身前。而他身侧的陆双漪捂嘴瘫坐在地,一点防护都未有。
“阵法并未完全破除。”陆敛陌侧过头低声道。
闻言,林栖吾看着陆敛陌背影,又望向羊妖——现下他们两个都被阵法压制,羊妖却似未受影响,是陶片破碎加强了妖力的关系?
白色身影站起,一双异色横瞳再次环顾,她光是察觉到那道视线,头皮就已阵阵发麻。
羊妖朝着陆问泉缓缓走去,踏出一串血蹄印。林栖吾紧张地望去,恰与浑身发抖的陆双漪对上眼神。
若羊妖是清醒的,那便只有陆问泉遭殃。若羊妖失控,也是她先遭毒手。
林栖吾深深呼吸,自身难保下陆双漪反倒显得安全。
这般松下一口气,她抬眼,竟见羊妖盯了过来,恰时,红瞳前的陶片又碎了一块,滑过羊妖皮毛,簌簌落地。
盯着盯着,那块碎片被羊蹄一脚踏裂,白色的身影散发出不祥的预兆,下一刻果真袭来!
前方黑白两个身影撞在一起,霎时尘土飞扬。灰尘勾勒出剑风的形状,羊妖雪白的皮毛上竟渗出丝丝血线。
林栖吾下意识摸向匕首,方觉无用,转而便朝着陆问泉的方向跑去。
——她需要那张符咒。
寥寥几步中,紧张快使她迈不开腿。陆问泉盯着她,起先发愣,而后反复扫视着她与羊妖,唇角忽就一勾。
唰啦一声,符咒被他撕成两半还不够,直至红黄碎片飘落一地,林栖吾脑中瞬时一片空白。
“你……”她无语凝噎。转而便听见身后传来一声:“阿吾!”
猛然回头,羊妖已一跃而起,她慌乱之中未稳住身形,直直往一旁倒去,这时,陆双漪忽地伸手拉了她一把,紧接着便有惨叫自身后传来。
“爹爹!”
陆双漪松了手涌出泪,林栖吾头一转,便见陆问泉的左腿鲜血淋漓,骨头定是断了。
而羊妖一击未中不罢休,抬手又要袭来,林栖吾望着白色巨掌,只觉死字当头,下意识望向了陆敛陌的方向。
这一眼,头顶巨掌悚然一亮,迸发出温热的血。
林栖吾颤着手擦脸,眼前刺入羊妖右臂的七天剑焕发出蓝光,她便知这是神仙力量。
阵法未破,若被五乐察觉就遭了。
林栖吾踉跄起身,扶着墙绕过羊妖,朝着不远处的陆敛陌跑去。
“阿陌。”
眼前那个身影站得笔直,向前伸出的手已是蓝色,一只右眼在黑夜中亮得出奇,只差眉心一颗靛蓝。
他张嘴无言,又好像是说不出话,越过她直直向着羊妖走去,脚步轻慢而闲适,见此,她的话音霎时卡在喉间。
此刻羊妖拔出了臂上的七天剑,剑如飞刀掷来,被陆敛陌轻轻扬手挡下。
在木虎一案中她见识过神仙的真正力量,而现在的她知晓力量与代价对等,便愈发担忧。
特别是看着陆敛陌跨坐在羊妖身上,一拳一拳,打得白色身影毫无还手之力,她忽然觉得自己即将失去陆敛陌了。
一点点靠近,她甚至不敢绕到正面去看他的脸。
空中扬起的蓝色拳头沾满了血,像一轮不断升起又下落的血月,也许周遭的一切,包括她,已不过是可有可无的阴影的一部分。
“阿陌。”她再次唤。
这回前方的身影停下了动作,悠悠起身望来,那双眼竟变回了黑瞳。
“怎么了,阿吾?”
林栖吾见状,一颗心留有安定,可很快,陆敛陌突然笑了,笑得如此不合时宜。
仅以她的熟悉与了解……他不是陆敛陌了。
“他去哪了?”
对面人闻言忽地收起笑,一挥手,后面的陆问泉与陆双漪便双双晕倒。
他冷脸道:“花奴,不过是一副躯壳,你在唤谁呢?”
“他自始至终都是一个完整的人,绝非你说的躯壳。是你鸠占鹊巢,挤兑了他的魂魄。”
话音落,他背后的羊妖顶着满脸鲜血起身,眼见就要伤到陆敛陌身体,他却留到最后一瞬才出手,把羊妖的左眼硬生生抠了下来。
顷刻,庞大的羊妖如流沙般下落消散,身躯不见,只剩他掌中一颗拳头大的宝珠。
暗红的琉璃珠被他随意抛了过来,林栖吾堪堪接住,提心吊胆中手指又开始发颤。
“白鹿观现在起火了呢。”他轻笑,“你还要纠结他在何处吗?”
林栖吾猛然望向西侧,层叠屋檐遮蔽了西山,未知与绝望犹如冰水浇下。
可就在这死寂中,右侧忽地发出一声细微的嗡鸣,转头,七天剑正立在她两步外。
她大步上前攥紧了剑柄,极力稳住心神:“白鹿神让我照应他,在他回来前我绝不会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