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恒坐在桌后,脸色已难看至极。
他本就知道银安这摊水深,却没想到李殊玉一到这里,几乎步步都踩在陈曲秀布好的局里。
苏辰英一拳砸在桌案上,茶盖都跟着震起,打了个转,又滚落到地上。
过了许久,沈恒才开口,声音压得发沉。
“从郡主进银安那日起,陈曲秀就没想让她顺顺利利办成这趟差。”
苏辰英冷冷道:“这还用你说?”
沈恒没接他这句火气,只盯着桌角那只翻倒的茶盖,缓声道:“他看准了郡主的性子。郡主心直,遇事先看百姓,也见不得人受苦。陈曲秀便顺着这一点,步步把她往局里引。她若不管,便落个不顾百姓;她若要管,便正中他下怀。”
苏辰英咬着牙,恨声道:“若是在京城,非得狠狠揍他一顿。”
沈恒抬眼,忽然接了一句。
“在银安也不是不行。”
苏辰英一愣,抬头看他,眼里尽是意外。
陆清和也看了过来。
沈恒神色却仍旧平静。
“但在动手之前,总得先把证据攥在手里。”他说,“否则郡主白吃这一遭苦不说,回京以后,这些账照样会算到她头上。”
屋里又静了一瞬。
苏辰英盯着他,语气仍带着审视。
“你为何要替郡主把这笔账讨回来?”
沈恒目光微顿,片刻后才道:“郡主是我举荐的。她若在银安折了,不论公私,于我都无益处。”
苏辰英眯起眼,像在辨他这话里有几分真。
“既然如此,”他慢慢道,“沈大人的确不能撒手不管。”
沈恒没有多解释,只顺势道:“所以眼下,我需要二位配合。”
陆清和先开了口:“沈大人想怎么做?”
沈恒望着他们,稳稳说道:“我想让外头的人都觉得,我与郡主不是一路。”
苏辰英皱眉,“什么意思?”
“陈曲秀此人,心思极深。郡主如今病倒,在他眼里,多半已不足为惧。可若我一来便处处替郡主出头,他只会防得更紧。”沈恒顿了顿,“可若我与郡主看法不一,甚至对她先前的做法并不认同,他反倒会觉得,我比郡主更好说话,更有可能被他拉过去。”
苏辰英和陆清和都没接话。
烛火在三人脸上微微晃着,谁都明白,这个法子是险,但也确实是眼下最有用的法子。
沈恒继续道:“你到银安时日已久,了解郡主之前的布置和地方的行事习惯,接下来的几日,你继续在外行走,探查米商、粮仓、还有陈曲秀的踪迹。所有都需私下暗查。陈曲秀此人在明面上,定然早已粉饰好了一切。”
苏辰英听着,神色慢慢凝了起来。
“我明白。”
沈恒点了点头,又看向陆清和。
“陆姑娘,你这边还是照旧。除了照看郡主,再多盯一盯疫病病患、死亡人数,还有陈曲秀送下去的药材。”
陆清和道:“郡主这边如今有太医在,我确实能腾出更多工夫。”
“还有一点。”沈恒道,“陈曲秀那边若已把你视作郡主的人,那你往后在外行走时,不妨适时露出几分对太医的不满。只需让人觉得,你并不完全信任我带来的人便可。”
陆清和闻言,略一思索,便明白了他的意思。
“你是想让他们觉得,连我也不买你的账?”
“不错。”沈恒道,“这样才更像。”
陆清和点了点头,算是应下。
沈恒又道:“两位太医那边,我会提前说清,不会叫他们误会。”
陆清和这才彻底放松了些。
苏辰英靠在椅背上,看着沈恒,忽然问了句:“那你自己呢?”
沈恒垂眸,看向桌上摊着的几册卷宗。
“账册和卷宗做得再齐,只要是假的,就一定会有接不上的地方。”他伸手按住其中一本,“这些东西,表面最干净,往往也最藏不住破绽。”
苏辰英顺着他手上的动作看去,半晌后,重重点了点头。
“行。”他说,“我先配合你。等把陈曲秀的脏事挖出来,再说别的。”
沈恒只道:“往后每隔几日,我们便在这里碰一次头,把各自查到的东西对一遍。”
陆清和应了一声。
苏辰英也没反对。
沈恒抬手翻开了桌上最上面那本账册,烛光落在纸页上,映得一行行墨字幽幽发沉。
“人不可能不犯错。”他说,“只要露出一点蛛丝马迹,那便是我们的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