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清和日日来,李殊玉也日日照常去灾区。
白日里,她仍旧骑马奔走,盯施粥、看安置点、催人发粮、查各处杂事。
她看起来和往常并无太大不同。
可陆清和越看,心里越沉,但她诊不出丝毫异常。
第六日傍晚,李殊玉从外头回来时,脚步比平日重了些。
她坐下喝水,喝到一半便皱了皱眉,只觉得嘴里发苦。
她起初只当自己这几日没休息好,心里还想着苏辰英和京里的消息,压根没往别处去想。
第七日,李殊玉回衙时,脸上已隐隐带了几分不正常的潮红。
她只觉得头有些发沉,眼前偶尔发花。
她向来身体强健,眼下自然只当是自己累得狠了。
苏辰英不在,狗毛也还躺着,许多事都堆到她一人身上。她这样一想,倒觉得眼前发晕很是正常。
当晚陆清和一来,见她起身时脚下发飘,心里立刻沉了下去。
她一把扣住李殊玉的手腕。
脉一入指,她脸色便变了。
“躺下。”
李殊玉还晕乎乎地笑了笑,觉得她大惊小怪。
“不过是这几日......”
“躺下!”
陆清和难得声音这样重。
李殊玉被她一喝,怔了一瞬,竟真顺着躺了下去。
这一躺下,她便再没能自己起来。
第八日。
李殊玉没有醒。
兵马司的人一向知道她起得极早,今日到了时辰,屋内却始终没有动静。
外头几个大男人面面相觑,先是隔门唤了几声,没人应。又不敢贸然闯进去,急得团团转。
还是有人灵机一动,找来一个在衙里扫洒的大娘,求她进去看看。
谁知那大娘刚掀帘进去,不过一息工夫,便惊得冲了出来。
“高热!提督大人起了高热!快,快去找大夫!”
院里顿时乱成一团。
苏辰英不在,李殊玉又倒了,众人像是一瞬间没了主心骨,连先迈哪条腿都不知道了。
还是狗毛听见动静,强撑着从床上爬起来,额头上伤还缠着。
“快……快去请陆大夫……”
众人这才像猛地找回神,赶紧冲了出去。
陆清和赶来时,屋里热气扑人。
李殊玉躺在榻上,面色潮红,额上冷汗一层层往外渗,整个人烫得厉害。
陆清和连着唤了她几声,她都没有反应。
只偶尔在昏沉里吐出一两句模糊不清的呢喃,叫人根本听不明白。
陆清和站在榻边,心一点点沉了下去。
她早就起了疑,今日这一看,哪里还会不明白。
那晚陈曲秀费尽心机,根本不是要抢粮。
抢粮是假,逼李殊玉染病,才是真。
她面上围着面巾,手下却一刻不敢停,诊脉、施针、降热,凡是她能做的都做了。
可她心里比谁都清楚。
这病凶险,又极顽固,这些日子她守着那些疫病病人,已经见过太多情况凶险之人。
她只能尽力把病情拖住,却没有十足的把握将人救醒。
陆清和捏着针的手一点点收紧,眼底的冷意和怒意,第一次这样分明。
她在银安县待了这么久,见惯了死人,也见惯了陈曲秀的做派,早就学会了不再对谁寄望。
可李殊玉不一样。
她真的来救百姓,真的想把这里从泥里拽出来。
这样的人,陈曲秀竟也敢下手。
她低头看着榻上昏睡不醒的人,心里生出阵阵潮意。
不能让她死。
无论如何,都不能。
但是眼下,李殊玉的症状和别的病患并不完全一样。
别人虽高热、咳嗽、虚脱,却少有像她这样昏睡得几乎失去意识的。
这不像单纯疫病,更像那晚的东西引了病势,硬把她往更凶险处拖了下去。
陆清和想到这里,后背都泛起凉意。
可她很快又逼自己定下神。
李殊玉是郡主。
只要消息传到京中,就一定会有人来。
如今最要紧的,是撑住这口气,撑到援手赶来。
她替李殊玉仔细掖好被角,起身走了出去。
屋外一群兵马司的人正围着门,个个神色惊惶,见她出来,齐齐围上来。
“陆大夫,大人她......”
“她染了疫病。”陆清和一句话压住众人,“从现在起,别靠近这间屋子。”
“什么?”
一群大男人顿时面面相觑,脸色全变了。
陆清和目光冷厉起来。
“平日里你们大人如何吩咐你们,眼下就如何去做。乱不得。”
这些人被她一喝,一下子静了几分。
“苏大人何时能回?”
她盯着其中一人问。
“苏大人去了青泽府借粮,眼下还没有消息。”
陆清和听罢,心里更沉。
她不能再等,陈曲秀的算计已然占了先机。
“你们派个人,随我回去收拾东西。”她很快下了决断,“从今日起,我住进衙署。”
众人一愣。
陆清和看着他们,语气冷得不容置疑。
“若不想你们大人出事,就照我说的做。”
她说完,又把其中几人叫近了些,低声交代了自己的打算。
几名兵马司的人越听越震惊,彼此对视几眼,终究还是点了头。
他们不懂医理,也看不穿局势,可他们知道,眼下若想保住李殊玉,只能听陆清和的。
另一边,陈曲秀很快便得知了李殊玉病倒的消息。
他先是一愣,随即竟控制不住地笑出了声。
那笑意越传越大,最后在屋里回荡,听得人心里发寒。
一旁幕僚低着头,不敢作声,只等他笑完。
陈曲秀一双布满红血丝的眼闪过屡屡精光。
他搓着手,来回踱了两步,心口积压多日的阴郁终于散了些。
灵瑶郡主倒了。
这一步,总算成了。
“拿纸笔来。”他声音都扬了起来,“这道折子,得赶紧送上去。”
幕僚立刻应声去取。
李殊玉初来银安时,他还真怕她坏了事。
可到底是个没真正见过饥荒的贵人。
空有身份,空有脾气,心还太软。
如今一病,正好。
谁先开口,谁的话就更像真相。
这时,又有一名幕僚匆匆从外头跑进来,脸上满是喜色。
“大人,好消息!”
陈曲秀抬眼看他。
“街头巷尾已有不少百姓在骂那位提督大人。还有流民帐里的灾民,也说她扣着粮,不顾死活,胡乱指挥,根本不把他们的命放在眼里。”
陈曲秀眼中笑意愈深。
好。
实在是太好了。
病得正是时候,民怨也起得及时。
他缓缓坐下,提笔蘸墨,唇角一点点扬起。
“那这道折子,就更该好好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