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清和在一旁洗净手上的血污,垂着眼不知在想什么。
片刻后,她忽然开口。
“提督大人,关于他的伤,还有些细处要交代。”
李殊玉一顿,瞧着陆清和的表情,瞬间明白过来。
“那我们出去说。”
陆清和擦干手,带着她往帐外走去。走出一段路后,前方出现几间破旧屋舍,门窗残破不全,看上去像荒废已久。
陆清和从袖中取出两块面巾,递给李殊玉一块。
“戴上。”
李殊玉心里隐隐有猜测,但在进入屋内后,她还是震惊了。
地上横七竖八躺满了人,墙角几口小炉烧着艾叶,烟雾缭绕,呛得人眼睛发涩。空气里满是药味、汗味和将腐未腐的病气,闷得人胸口发紧。
那些躺在地上的人,比安置帐里的灾民还要惨上许多。个个面色灰败,眼窝深陷,唇裂舌燥,时不时有人发出一阵压不住的咳嗽。
有人睁着眼,却像一只脚已踏入了阎王殿,只剩等死。
李殊玉站在门边,半晌没说出话。
“他们……得了疫病?”
陆清和走过去,弯腰扶起身边一个几乎瘫软的老妇,让她靠着墙坐稳,这才淡声道:“疫病已经传进银安县了。提督大人平日与人接触还需小心。”
李殊玉指尖不由蜷紧,“可有法子治?”
“还在试。”陆清和语气平静,“这病传得不算快,不长久近身接触病患,也不沾他们用过的脏物,便不至于轻易染上。可若放着不管,死的人只会越来越多。”
她说这话时,手里已熟练地替一名病人擦去唇边污秽,又把一碗药汁慢慢喂进那人嘴里。
李殊玉眼中涌上怒意,“陈曲秀竟然丝毫未向我提过疫病一事。”
陆清和冷冷一笑,“他自然不会提。若疫病传开的消息报上去,便不是施几锅粥、藏几间病屋能遮住的了。”
她顿了顿,声音更低了几分,“如今他还能把人单独关起来,任他们自生自灭。等真到了瞒不住的时候,银安只会更乱。”
李殊玉久久没有说话。
陆清和直起身,转头看着她,“我知提督大人与陈曲秀不同,所以今日带大人来瞧一瞧,银安县真正糟烂的地方。此前那些你能看见的,多半只是陈曲秀想让你看见的。”
李殊玉慢慢点了点头,“我会再派人将疫病之事报往京中。粮食也拖不得,再这样下去,不等疫病扩开,百姓就先饿死了。”
她看了眼那些病患,又道:“我只能先把自己带来的那一部分粮拿出来发放。”
陆清和闻言,眸色轻轻一动,“明日那位伤患还需换药,提督大人给我留个地址,我晚些时候过去。”
李殊玉当即应下,告诉了她衙署的位置。
陆清和记下后,便又回到帐内照看其余病患。
苏辰英背着狗毛,和李殊玉一道回了衙署。
将狗毛安置妥当后,李殊玉招来三名暗卫,把方才所见一一告诉众人。
几人越听,神色越凝重。
谁也没料到,一个小小银安县,竟有这么多污糟之事。
“眼下,我还需你们立刻回京,再报疫病一事。”李殊玉看向三人,语气低沉却不容置疑。
暗卫头子迟疑了一瞬,“郡主,我等奉殿下之命护着您。若此时再走......”
“我暂时不会有事。”李殊玉打断他,“陈曲秀还不敢明着动我。可疫病若再蔓延下去,遭殃的是百姓。”
暗卫头子抿紧了唇,没再说话。
一旁的苏辰英也沉默着,眉头紧锁。
“辰英。”她转头看向苏辰英,“粮食更不能拖。你明日一早便去青泽府,带上我的印信,亲自去找知府借粮。”
虽说银安县属沧淮府辖内,但地理上,离青泽府更近。
苏辰英担忧道:“大人,您一人留在银安,卑职实在放心不下。”
李殊玉吸了口气,稳住心神,“如今的情形,我不会再冲动行事。眼下唯有按兵不动,等你们把消息和粮食都带回来。”
她沉思片刻,“你们抽两个人回京,还有一人跟着辰英去青泽府。回京路上一定小心,相互照应,莫要再受伤。”
四人听罢,心里再不安,也不敢违令,只能齐声应下。
“跟着一起来的还有中城兵马司的人。”李殊玉见他们神色迟疑,又补了一句,“你们放心去。”
“是。”
第二日一早天未亮,四匹马先后自银安县城门而出,朝两个不同方向疾驰而去。
李殊玉照往常一般,去灾区值守。
对于苏辰英不在一事,她只道派他去了沧淮府借粮。陈曲秀听后也是恭敬应声,并未多言。
到了晚间,李殊玉回了衙署。
陆清和依约前来,替狗毛换了药。李殊玉站在一旁看着,直到陆清和收拾好药箱,才陪她一道出门。
夜风微凉,院中一片安详,只有灯火轻轻晃动。
“大人,他的状况不错,后两日若是仍无异状,便彻底无碍了。”陆清和温声说道。
李殊玉点了点头,低声问:“他何时能醒?”
“伤了头部,怕是还需昏睡几日。”
陆清和停下脚步,望着李殊玉:“昨日傍晚,陈曲秀派人围了那几间屋舍。”
李殊玉登时蹙眉:“他做了什么?”
陆清和摇摇头,刚要开口,她便见李殊玉把她猛地推向墙角。
她拿着手里的药箱,跌在地上,手心吃痛,忙抬头看去。
院墙之上,竟出现数道黑影。他们齐齐翻身,飞落院中,刀尖闪着银光,直扑李殊玉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