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贼？”
沈恒接过话头，“那处客栈并不是原定的歇脚处，郡主多半是被雨势或者其他事绊住，才不得不在那处停下。”
李晏眉头凝重。
“既如此，”沈恒眸色微沉，“那名小二又怎会提前几日混进去做工，山贼怎么知道她们的路线，还能笃定他们会进客栈歇脚。”
沈恒语速不快，字字清晰。
“况且，郡主随身银粮并不多，赈灾所需的数量还需从各地四处筹集。”
“若是抢劫，他们并不是完美目标，众多官兵跟随，山贼风险太大。若是要命，按卫小将军之言，那些人又未必能伤得了郡主。”
“那他们此举，究竟图什么？”
一番话毕，屋内陷入沉默，连卫栩脸上都严肃了几分。
“我们皆知，郡主接了赈灾提督，破了以往的赈灾惯例。”
沈恒说到这里，顿住片刻。
“依照子晋的意思，灵瑶这一趟，本就挡了别人的路。”
“未必真挡住了。”卫栩插了一句，“在那些人眼里，她就是个新手，哪里能断定到底是阻了他们的路，还是稀里糊涂之下帮了他们。”
“正因分不清，才要先试一试。”沈恒道，“若她冲动、莽撞、无能，他们以后便不必把她放在眼里。若她不好拿捏，那后头自会有新的法子。”
“所以他们此举，无非是给她找点麻烦罢了。”
沈恒点头，嘴唇紧抿。
他知道赈灾是个烫手山芋，但是真正在听到她遇见麻烦的那一刻，心里的后悔排山倒海般袭来。
“我们在京城能如何帮她？”沈恒直接问了出来。
“沈大人，小玉的性子，你最好什么都别管。殿下派人盯着就行。”卫栩揶揄道。
李晏嘴角微扬，“我竟不知，子晋对灵瑶之事如此上心。”
卫栩在一旁憋笑，双眼变成了两条弯弯的细缝。
沈恒脸上黑了几分，他不自在地移开目光，低声说道：“毕竟是下官举荐郡主前往赈灾，自不愿见她为难。”
“哦？看来是我误会了你的心思。”李晏恍然大悟道。
这下卫栩终于忍不住笑出了声。
沈恒抿着唇，索性不再接话。
“罢了。”李晏收起那点打趣，“先看后续。她身份毕竟摆在那里，那些人再大胆，也不敢真伤她。”
他示意沈恒不用急，“我们在京中，也并非全无事情可做。”
“当年我们去暮云村一事，你已知大概。既然话说到这里，不如也把你父母当年的情形，与我们细说一遍。”
沈恒盯着面前的茶盏，讲述起了往事。
“八年前，我父亲沈润之，是青泽府辖下松宁县县衙中的一名幕僚。平日里替县令料理一些文书政务。母亲楚念在家操持家中琐事，照顾我起居。我们一家三口住在暮云村，日子算不得富足，却也安稳。”
“那时我年纪小，时常贪玩，但父亲盯我读书也很严。村里人都说，我家人性格温和，与邻里相互照应，是难得的好人家。”
说到这里，沈恒声音微顿。
“后来有一回，父亲本该按时归家，却托同僚捎话回来，说县衙临时有急务，要留他十日。”
“那是我记忆里，唯一一次十多日未见到父亲。我实在想他，可我娘说父亲公务繁忙，过几日就回来了。”
“我那时已经懂事，不敢闹，也不敢多问，只日日在家等他回来。”
“十天后，父亲果然回来了。”
沈恒拳头微微握紧。
“可我见他的第一眼，便觉得不对。他像是一下老了许多，面色蜡黄，整个人瘦了一圈。母亲吓了一跳，问他出了什么事，但他什么都没说，只一把将我们母子紧紧抱住。”
“那一夜，我被母亲早早哄去睡了。半夜醒过一次，但他们屋里的灯仍旧亮着。”
“后头几日，父亲再没去县衙。母亲告诉我，他辞了差事，以后都留在家里。”
“我那时很高兴，以为再也不用等他晚归，也不用等他突然一走十日。”
“可没过多久，便不断有人来找他。父亲每次都把人带到门外，说上几句的功夫，回来时脸色都很难看。”
沈恒说到这里，眼底已是一片冷色。
“后来有一日，父亲和母亲照常上山，说是去打点野味、顺道采些药草。”
“他们再也没有回来。”
厅里安静得只能听见呼吸声。
“等我再见到他们时，他们已经躺在地上，身上盖着白布。”沈恒缓缓道，“村里人说，他们是从山崖上失足跌下去的。也有人说，兴许是遇上了猛兽。”
他轻轻笑了一下，笑意极冷。
“可暮云村附近的山，我父母走了不知多少次，哪一条路好走，哪一处有坡，他们比谁都熟。至于猛兽，村里从未出过猛兽伤人。”
“我不信。”
这两个字落下时，他的声音很轻，却像长钉猛地扎入木板。
“我去求过官府，求他们查清父母死因。可所有人都说，我只是年纪小，一时不能接受双亲亡故。连官府后来送来的抚恤银，都像是在劝我认命。”
“村里人可怜我，说好端端的一家，只剩下我一个孩子。”
“他们是好心，张婶也一直照应我。村里不少人教我做饭、洗衣、如何一个人生活，后来各家有各家的日子，能顾着我的人越来越少，最后只剩张婶还隔三差五给我送些肉菜。”
“我感激他们。”
“可感激归感激，我从未信过我父母是意外而死。”
沈恒抬起眼，眼尾泛红，努力维持平静。
“我父亲辞差前那十日，一定发生了什么。”
“他回家后那副样子，也绝不是寻常公务所致。”
“而他后来突然辞差，更像是在躲什么。”
卫栩默默抹了把鼻子，难得正经无话。
李晏静了半晌，哑声问道：“依你之意，松宁县县衙在包庇真凶？”
沈恒望着他，眸中冷意如骤冻寒冰。
他顿了顿，声音比方才更沉。
“松宁县县衙，未必是在包庇。”
“下官怀疑，松宁县县衙，兴许就是幕后真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