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低头将饴糖外头皱起的纸包匆匆抚平,脚下却越发快了。
前方忽然传来一声惨叫:“有人受伤了!”
沈恒循声赶去,远远便见几名士兵打扮的生人围在那头。
他心里掠过一丝怪异,尚未来得及细想,视线却忽然撞上了一道熟悉的灰色身影。
那是他的旧衣。
可穿着那身旧衣的人,却从屋顶一跃而下,落地轻巧利落。她抬手几招间便扣住那人肩臂,反手一拧,又狠狠一脚踹在对方膝后,将人死死按在地上。
“咔嚓”一声脆响,那人手臂顿时软了下去。
他痛得怒嚎出声:“你这个贱女人,老子就知道你有问题......”
沈恒眉头一皱,只觉这话刺耳得厉害。
旁边一个劲装黑衣男子快步赶上,反手便给了那人一巴掌,“死到临头还嘴硬。”
李殊玉神色冷厉,将那疑犯往前一推,交给身旁士兵。那黑衣男子顺势扶住她手臂,低声同她说了句什么。
那姿态熟稔得刺眼。
沈恒站在人群外,心口像被人重重砸了一拳。
手中的纸包“啪”地一声落了地,饴糖滚了满地。
李殊玉听见动静,猛地回头。
四目相对的一瞬,她脸上的冷意霎那被风吹散。
她似是想朝他走过去,可脚下僵了一瞬。
沈恒却已收回了目光,缓缓蹲下身,一粒一粒去捡散落在地上的饴糖。
四周村民已围拢过来,七嘴八舌地议论不休。
“老刘家儿子犯了什么事?”
“谁知道他这些年在外头都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
“哎哟,小沈,你这未婚妻可了不得,竟还会武!”
一句一句,尽数落进耳里,如针一般。
沈恒将最后一粒糖捡起来,轻轻拍去上头沾着的灰,像是在拍掉什么不该有的妄想。
而后,他站起身,谁也没看,转身便从人群里退了出去。
李殊玉心口猛地一堵。
她原本只是借这书生的屋子藏身查案,从未想过旁的。可此刻见他这样,她心里竟也跟着发闷。
她想追上去解释,可身边村民越围越多,待她挤出去时,沈恒早已不见了踪影。
身后的卫栩还在大叫,“小玉!我们该走了!”
“你先去村口等我。”李殊玉头也不回,“我去去就来。”
话音落下,她已纵身掠上房顶,直奔沈恒家而去。
到了院门外,李殊玉反倒停了一瞬。
她破天荒地抬手敲了敲门。
院内无人应声。
她深吸一口气,推门进去。
沈恒正坐在灶房里,一动不动。
听见动静,他低声开口:“我还该叫你小玉姑娘吗?”
“我本名李殊玉,身边的人……确实都叫我小玉。”
沈恒轻轻笑了一下,笑意却半点未入眼底。
“看来名字是真的。”
屋里沉闷得厉害,李殊玉一时没有说话。
沈恒垂着眼,看着灶膛里将熄未熄的火,声音低而发涩:“你那夜倒在门口,说你与家人走失,求我收留……”
他顿了顿,才继续道:“都是假的。”
李殊玉往前迈了一步,“沈公子,我......”
“你别过来。”
沈恒忽然抬眼看她。
李殊玉果真停住。
明明几步之遥,却让沈恒觉得他们相隔万里。
“这段时日,”沈恒声音发涩,“是为了抓那个人?”
“是。”她低声承认。
沈恒的指尖微微一颤。
“你到底是谁?”沈恒还是问了出来,目光却对着灶台。
“我是灵瑶郡主。”李殊玉道,“奉命缉拿在逃疑犯。”
“原来是郡主。”
原来她那么遥不可及。
沈恒垂下眼,唇边露出一丝苦涩。
“那你为何......要来我家?”
“那人警惕得很,我若不用这法子,未必引得出他。”
沈恒听完,半晌没有说话。
“所以,”他缓缓开口,“你选中了我,一个没见过世面的穷酸书生。”
沈恒很想说一些刻薄的话,但他说不出口。
“我骗了你,是我不对。”她放低了声音,“可这事不能惊动旁人,我也……”
“你不必解释。”沈恒轻轻摇头,“郡主自有苦衷,草民明白。”
“不是......”
“草民能助郡主拿人,已是荣幸。”沈恒打断她,语气客气得近乎疏离,“别的,不敢多想。”
这句话落下,屋里更安静了。
李殊玉站在那里,皱眉看着他。
“那你想怎样?”她语气透着疑惑,难得显出几分笨拙,“若你实在气不过,我让你打一顿便是。”
沈恒怔了一下,竟有些无奈地笑了。
“我为何要打你。”
他低声道:“是我自己愿意收留你的。”
“也是我自己……”
话到这里,却忽然断了。
院外此刻传来一声短哨,李殊玉下意识回头瞧了眼。
沈恒站起身,声音是从未有过的冷淡,“寒舍破旧,就不多留郡主了。”
李殊玉从怀里掏出一个信封和一包银子,放在灶台上。
“这是我的印信。日后你若遇上什么难处,可拿着它去官府寻人解难。”
沈恒垂眸望着那封信,没有动。
李殊玉飞快地将东西往前一推,转身跑了出去。
门外脚步声渐渐听不真切了。
沈恒盯着那封信看了许久,忽然拿起丢进火中。
火舌瞬间汹涌吞没纸张。
下一刻,他猛地伸手将那封信从火里捞了出来。
指尖被火燎得生疼,他却像毫无知觉,拆开信封查看。
还好,信纸只烧焦了一角,那枚印信仍完好无损。
沈恒低头望着自己被烫红的手,几乎喘不过气。
那点灼痛,丝毫不及心上半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