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杯茶的时间，探望结束。

斜照进来的阳光不太够用了，赖晋平起身去打开大灯，骤亮一闪间，照片里的小女孩似乎眨了眨眼。

像是某种信号。

景从把相框放在茶几上，陈斯和把一手的糖纸丢进垃圾桶，说：“我们要走了。”

赖晋平“嗯”了一声，进卧室拿了张卡出来。

他把卡递给陈斯和，陈斯和没接，两只手揣在兜里，说：“干嘛，我又不缺钱。”

赖晋平说：“这是我跟宝妮的心意，祝福你们。”

陈斯和一脸吃了苍蝇的样子，手卡在裤兜里，伸也不是，缩也不是。

当初承赖宝妮的托付，把赖晋平从城中村里绑了过来，本来想让他安养后半生，可赖晋平不同意，眼看又要被强制执行，他就说，宝妮不愿意看到他什么都做不了，只等着被人照顾的样子。陈斯和受不了这套，只好安排赖晋平就职，让他学习、考证，在“颐年”里当一名护理师。

这招赖晋平用得少，但次次都把陈斯和戳得炸毛跑开。

陈斯和抽手，捏住那薄薄一张卡，猝然间，异样的电流在脑海里划过，他抬眼，深深望向赖晋平。

景从问：“怎么了？”

这感觉类似人类口中的第六感，陈斯和也解释不了，他鬼使神差地说：“可能不用一个月，我又会来看你。”

赖晋平垂下眼，只说：“你长大了。”

这下景从也觉察到了不对劲，她和陈斯和对视一眼，却无法挑明说开，生怕一语成谶，只能心事重重地离开了。回到车上，平板还放在副驾座位上，又一次被景从拿起，屏幕大亮。

陈斯和从另一边坐上主驾，把车门一关，扭头看到平板。他沉思片刻，伸手去按开，页面还停留在那个文档的最后一部分。

点开姚贵被押送的图片，他忽然说：“赖宝妮的事情，当年是按疑似拐卖人口刑事案件处理的，至今没能结案，因为被害人还下落不明。

“但她其实早就摔死了，知道这事的人不多，也不能说出去。

“因为她和我一样，不是正常人类。在某种程度上，我们是同类。”

景从缓缓抬眼，又想起照片里那个小女孩的笑脸。

陈斯和继续说：“她是失足坠楼而亡，但我总觉得没那么简单。我怀疑她是被害的，或者说是被迫的，但苦于没有证据。”

“这个姚贵。”陈斯和点了点照片里的人，“他的领奖视频你还记得吗？庞成兰给我们看的，他的左手有问题，让我联想到了一些信息。”

陈斯和说：“在遇见你之前，我也偶尔会去沙禾路，因为有朋友在那里。”

时光回溯，茫茫虚空中凝结出长长的街道，渐渐人影显现，一条热闹的沙禾路，隔开破旧的城中村和繁华的商业广场，一边是刚刚走上楼去补习的景从，另一边是身残志坚，被绑在小推车上从街头窜到巷尾的小白狗。

那条小白狗的两条后腿上都绑着夹板，或许是她太调皮了，受伤了也停不下来，所以她的主人给她用木板量身定做了一个小推车，方便她行动。

小三花很少溜达到这边，第一次来，是因为陈竞来这附近办事，他闲得无聊，想随处逛逛。

这个城市太年轻了，以至于有些地方像没加载完成一样粗糙，这条沙禾路就像是分界线，两侧天差地别。

小三花对此感到十分好奇，家人带他去的地方都是干净明亮的，空气中充斥着清新的淡香，但这里不一样，沙禾路和城中村中间隔着一条还算宽敞的马路，再往里走，就是昏暗逼仄、一栋连着一栋的握手楼。

之所以叫握手楼，就是因为过道太窄，两个人从对窗里伸出手，可以在空中交握。抬起头，是一线天，但交错的线缆、支起的木杆，把为数不多的气口也给堵住了。

小三花没有想走进去，只是路过，谁能想到，遇到一条足足有他身形两倍大的烈犬。

那条烈犬前腿倒腾得飞快，直直从两栋楼间飞出来，轱辘轱辘的声音追在身后，眼见就要撞上正前方的小三花。

小三花的爪子一顿，凌空跳起，烈犬就倒栽葱一样摔在他面前。

这竟然是只刹不了车的烈犬，她的后腿被绑在一块装了轮子的小木板上，像踩着轮滑鞋似的。

“呜呜———”烈犬的小木板倒了，她翻不了身，挣扎了好一会儿，扭过头来看小三花，尾巴一甩一甩拍在地上，很可怜的呜呜叫着。

好心的小三花帮她把木板扶正，就打算离开，烈犬却不依不饶，又缠了上来，她趴伏在地上，尾巴摇得像螺旋桨，小三花知道这是在邀请他一起玩耍，但他不想。小白狗就呜呜嘤嘤地叫，小三花被吵得受不了，只好勉强你追我赶的玩了两圈。

陈竞那时候好像在办什么手续，去了几次沙禾路，小三花也跟着过去，不对，是陈竞非要把他抱过去的。

小三花每次都会碰到那只烈犬，虽然在陈竞看来，那只是一只五六个月大的小白狗。

小白狗天天在楼下晒太阳，周围的人对她很友善，还会投喂好吃的，小白狗会给小三花也留点，虽然小三花从来不吃。

直到有一次，小三花碰到的不是小白狗，而是一个小女孩。一个与小白狗气息完全相同的小女孩。

小女孩穿着鹅黄色的花边衬衫和白色及膝短裤，有些瘦，但精神好极了，她一见到小三花就开心地跳起来，展示她的新衣服，还有好全了的腿脚，然后不熟练的抱起小三花，带回家里，小三花这才见到了她的主人。

或者说，像小女孩介绍的那样：“他是我爸爸！叫赖、晋、平！我呢，叫赖宝妮！我有名字，你可要记住了，我叫赖宝妮！”

赖晋平很忙，但是对这小女孩疼爱有加，并且跟街坊邻居的关系都不错。

赖宝妮常常坐在街头的一家小卖部里，那家人很好，见宝妮来了，就给她放动画片，给她吃零食，偶然叫她帮忙看店。后来小三花也会先去小卖部里找她。

有熟悉的人问赖宝妮：“你怎么不带小白出来玩呀？”

赖宝妮说：“我跟小白不能同时出现。”

小三花的眼神从动画片上挪开，抓了抓她的手臂，赖宝妮又说：“我们要轮流看家呀！”

赖宝妮是个小话唠，或许她真的是个很需要朋友的人，但因为一些原因，被拘束起来。

她对小三花说：“之前腿受伤，我爸爸总是给我煮骨头汤，我都要喝吐了，现在他天天煮鱼汤，比骨头汤还难喝！不过楼下的吴奶奶会给我做好吃的，我中午吃了萝卜肉沫炒粉条，你下次来早一点，我们一起去吃！”

她还说：“我这样的，小狗人，跟别的小朋友不一样。”

“我爸爸说要想办法把我送去上学，邻居家的小蒋哥哥说上学很可怕，但我还是想去，因为爸爸说，上学可以学习新知识，还可以交到新朋友。”

赖晋平没有门路，赖宝妮的身份都还是个问题，他们又拮据，想去上学？简直天方夜谭。

小三花看到他苦恼得发愁，又在见到赖宝妮的时候表现得轻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