莱瑟推门而去。

午时已过，但阳光依旧明媚，深秋的太阳并不灼人，浅金色，绒绒的轻纱一样，温暖得格外柔和。

越到冬天，这样和暖的日子越发稀少，人们珍惜难得的太阳，街上满是散步的行人。

莱瑟一直没有如此的闲情雅致，可这次他就像是忘了使用传送卷轴那样，一声不吭地走着。

耳边时不时响起嬉笑声，偶尔会将他从思考中拉回现实。这里是阿卡迪亚最繁华的主街，因为异常宽阔，总是能容纳许多人。

阳光洒得倒是明亮，为数不多的几次从上面踩过，应该就是这样的明亮的时候，当然，每次的路人也很多，果然还是会挑时间。

他自嘲着，双手不自觉收进大衣口袋。结伴而行的朋友，成双成对的恋侣，默默地从他们身边穿过。此时此刻，他仿佛什么都没想，却又不是完全地放空大脑，只是一直往回走。

路口拐弯，侧面迎来一伙孩子，年龄各异高矮不同，拥簇着中心那位蹦蹦跳跳。可总有被挤到边缘的，其中有个男孩一直在外围，推推搡搡中，他踉跄着往旁踩了几步，身子一歪，倒了下去。

莱瑟很早就注意到这个矮小的孩子，男孩摔倒时，他一伸手，将他拉了回来。

“嚯——”

那伙孩子起着哄，嘻嘻哈哈鸟儿一样散往四方，留下小男孩一个人，哼哼唧唧蜷着粘满糖渣的手。再往下看，原来地上落了好几块已经碎掉的糖果。

“你没事吧？”莱瑟扶正男孩，他一言不发，望着那群孩子远去的背影。

循着他的视线看去，人都快没影了。叮嘱一般，莱瑟对男孩说道，“他们年龄比你大，硬挤进去很容易受伤。如果那些人不愿意带着你，去找其他人玩吧。”

“嗯——不是的，”谁知男孩却摇头，“我就想跟哥哥一起玩，他平时不这样，只是孩子太多了，所以没顾上我。”

“他是你们所有人的哥哥？”莱瑟看出他在嘴硬。

“不，那是我的哥哥。”

“……你哥哥不喜欢你吗？”

“怎么可能呢？他是我亲哥哥！”男孩急眼了，可还是控制住了声音，“他喜欢我！没人的时候他只陪我玩……”

莱瑟哑然，这时他才反应过来自己问了一个多么冒犯的问题，还好男孩没有异样，专心搓着手上的糖渣，等搓得差不多干净了，忽然，他眼前一亮，举手跳了起来。

“哥哥！”

原本那伙人离开的位置，走回一道稍高的身影，他正拿着一块插在棍子上的糖果，走近后，将它递给了欢呼雀跃的男孩。

“都说了不要跟我出来，吃了这块糖你就给我回去。”

“嘿嘿。”男孩傻笑。

他一把搂住男孩的脑袋，说不上重也说不上轻柔。临走前，他多看了莱瑟一眼，点头，像是致意：“谢谢了，阁下。”

兄弟俩的背影逐渐消失在拐角，莱瑟却站在原地，目送他们彻底消失。

他应该为之前的揣测而感到抱歉。可好像除了他这个旁观者，当事人一点也不在意。

或许只有身处其中之人，才能体会到什么是真实。可即便是这样，莱瑟也搞不清楚自己到底在想什么。

不知不觉中，他穿过神圣光辉的东正门。继续麻木地走着，带着忘了什么的感觉，走向苍林区。

这时的太阳被云层挡住，四周被抽去一层色彩，灰蒙蒙，雾蒙蒙，人依旧是那么走着，不比主街大道稀少，甚至，越来越多、越来越密集——

“诶，这个人我好像在那边的荣誉画像上见过……”

“你是不是傻子，那是海文家的魔女，他是魔女的弟弟，海文少公爵……”

“天呐，这两人简直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可不嘛，就连实力也是……要是我有这样能干，根本不用为了一个小小的中期测验哭天喊地……”

都说外部的真实能够将一个人唤醒，他突然记起自己忘了什么了。忘了戴遮盖面容的眼镜。

他也终于弄明白了那份不清楚。杂乱无序的思想露出一根线头，此时，他握住了那根线头。

人应该对天才敬而远之。尤其是位于身边的天才。莱瑟不否认莉莉丝的不可超越性，那是比“光明之子”还要遥不可及的梦魇——因为她已经不在了。

她永远活在旧梦中，成为人们口中还未登顶的天才，永远前途无量、令人扼腕叹息，永远的永远，世上再无一人能够成为第二个“海文家的魔女”。

靠着重生的优势，他走在了前方，其实这一世，他已经很少再听到这个名字了。无论多么如雷贯耳的称号，也会随主人离去而渐渐消散，可耻地说，这简直是一种解脱，可他应该感到解脱吗？

对一位已死之人、他的亲生姐姐——因为她的荣耀被人淡忘，不再有人将她拿自己做比较而感到庆幸，甚至欣喜？

如果莉莉丝的死是意外，他还可以麻痹自己，这是天妒英才，活着的人不必对死人愧疚。可如果莉莉丝的死是预谋，是杀害，他好像再也无法放任这份麻木了。

抬眼，宿舍门紧闭着。暖黄的光从缝隙倾泻出来，在地上拉开一条光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