起初他还压着步子,借着路边摊位和来往行人的遮挡,隔着十几丈的距离缀着。可他很快就发现,寻微好像既没有故意绕路,也没有往人堆里混的意思。
应澄扯扯嘴角。
她压根就没觉得他会跟上来。
在她眼里他应澄是听刚了那番之后就会乖乖地留在客栈里的人?
那她太高估他的安分了!
既然她有事要办,他偏要看看,到底是什么事!
应澄追着寻微的背景在街巷里七拐八绕,最后她停在一座占地面积极广的宅院前,他侧身闪进巷口的阴影里,隔着人群他看清牌匾上的“胡府”。
胡府?
长安城里姓胡的不少,可能在这寸土寸金的内城拥有这样一座五进五出的宅子,绝不是普普通通的人能撑起来的排场,他细细盘算这些日子打听到的消息,眼底浮起警惕。
寻微走上台阶,门房早就得了吩咐,躬身将她迎进去。
应澄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朱漆大门内,门扇合拢,将他隔绝在外。
正厅内灯火通明,胡员外端坐在太师椅上,圆润富态的脸上没了前些日子的和气,他端着茶盏,慢条斯理地撇去面上的浮沫,见到来人语气平静:“如何了?”
“小鱼被昭阳公主带去了大明宫。”寻微站在厅中,神色平静,“初一也被圣上派人请了去。”
他拈起旁边果碟里的一枚核桃,在掌心里不紧不慢地转了半圈,眼底滑过精光,面上依旧是波澜不惊:“甚好,甚好。”
“她可是带着天衍灯入宫的?”
寻微看着他,目光没有移开:“是。”
胡员外将核桃放回碟中,拍拍衣摆:“你也去厢房换身衣裳,收拾一下。稍后随我一同入宫。”
寻微没有立刻接话,片刻后她再次开口:“胡员外。”
“你让我把小鱼的动向告诉你,我告诉你了。你让我确认天衍灯的下落,我也确认了。可你从头到尾,没有告诉我你要做什么。”
胡员外听后,转过身来笑着看向她:“寻微,和我合作这么多年,你了解你的品性,你也不是了解我的规格吗?你做你该做的,我做我该做的。你我各有各的路,走的是同一个方向,但不一定非要并着肩走,你说是不是?”
他说完,朝她微微颔首,转身朝后堂走去。
“等等。”寻微的声音从正厅中央传过来。
胡员外的脚迈过门槛,听见这一声停住,他转过身来,神色间不见被打断的不悦,他抬起的眉毛,等她开口。
“你在清河镇做局。”寻微一字一字地说,“然后在无梦乡留下引子,看着他们从一路被推着走到蓬莱岛。如今天衍灯现世,游涂的全部法力也到了她身上,可你偏偏要带她们来长安。”
她知道小鱼多喜欢长安,从无梦乡到蓬莱岛,她说过她最想去的地方就是长安。
“为什么?”
她站在正厅中央,温和的眼睛盯着胡员外。
胡员外站在门廊下,听完她的话,没有急着回答,他背着手,目光越过厅堂的飞檐落在远处隐约泛着紫气的天穹上。
过了片刻,他才开口:“长安是龙脉汇聚之处,紫气鼎盛。你们魇族该比旁人更明白天时地势的道理。”
“深宫里的新星正当头,紫微光芒一日比一日盛。新旧交替,气运翻涌,这是百年不遇的缝隙。错过了,”他看了她一眼,“你我想要的东西就再也没有机会了。”
她能听懂他说的每一句话,可这些话落进她耳朵里,却激不起她心里的水面。
“你的目标到是什么?”见胡员外没有意向回答她,她又问道,“是天衍灯要找的人,还是她?”
胡员外笑意微微收起:“这有区别吗?”
寻微沉默很久。
“寻微啊。你且安心帮我做完今夜的事。事成之后,”胡员外见状道,“我会信守承诺,帮你找回那个人缺失的最后一魄。”
寻微神色微变,心湖如同被搅动的深水涟漪不断,连她自己一时都分不清是哪一样占了上风。
胡员外捕捉到她的神态,又道:“你懂医术的,自然知道他这一世若是魂魄不全,寿如残烛,风来即灭,今生依旧是活不过弱冠之年的命。”
“几百年了,你难道还想看着他,再死一次?”
寻微眯起眼睛:“你在威胁我?”
胡员外摇头:“诸法因缘生,诸法因缘灭。我这一生,站在岸上看过太多河水流过,那时总以为,勘破便是放下,旁观便是慈悲。可轮到自己站在渡口了,才晓得旁观者的话,不过是站在岸上说水不深。”
“百年流光,弹指即过。人间八万四千种烦恼,看遍时总觉不过如是,可到了这一步,说什么勘破。”
寻微听出来他的语气里没有一丝怜悯惋惜,他同她合作,不正是为了此刻吗?
正厅里安静很久,待她再次出声时目光坚定:“厢房在哪边?”
胡员外朝她示笑,侧身让出路:“左转第二间,衣裳已经备好了。”
“多谢。”寻微微微颔首,跟着候在一旁的下人退出正厅。
房间里弥漫着青森的气息,如同密林深沁人心脾,角落的铜炉里燃着线香,房间里浮着细小如同孢子般亮晶晶的微尘,在烛火中缓缓游动,恍惚间不似人间居舍,倒像座正被密林缓缓吞没沉睡已久的旧址。
胡员外走到床榻边,缓缓跪坐下来。
床上的人静静躺着,她就像一株被时间吸干汁液的老树,暗褐色的皮肤布满细纹,嘴唇干瘪僵硬,垂落在褥面上,如同枯死的树枝攀在床沿。
他轻轻握住那只木化的手,五指收拢,将干裂的指节拢在掌心,开始絮絮叨叨地描绘起未来,从说要在江南买一处带水榭的大宅子,在院子里种满她最喜欢的桂花,到要每天陪她去湖边看日落。
在这些美好的畅想中,女人的呼吸平缓,胡员外看着她睡熟,脸上的温柔尽显无疑 。
“素娥,我今夜会晚些回来。你安心睡,我让它们把香续上了。”
素娥闻声眼皮颤颤,挣扎着睁开一线,声音像枯枝在风里摩擦,断断续续:“你要……几时回来。”
“很快。”他低下头,额头贴在她木化的手背上,“天亮前一定回来。”
她沉默很久,久到炉中的香烧落小段灰烬:“你要去做什么?”
胡员外的肩头微微一僵,他没有抬头,也并未回答,只是把她的手握得更紧了一些。
素娥看着胡员外,眼角渗出一滴浑浊的眼泪,顺着干裂的皮肤纹理滑落。
“你要去……干什么?”
察觉到素娥的情绪,胡员外抬头看到她的眼泪,顿时慌张无措:“素娥,你别怕。”
他轻轻吻上她的眼角,“过了今夜,一切都会好起来的。你会恢复如初的,我们还有很长很长的一辈子。”
素娥没有力气去回应这份沉重的承诺,浑浊的眼睛看着胡员外,艰难地摇头。
“我不干什么。”胡员外抚上她的脸颊,温柔地替她掖好被角,“我只是去拿回一些,本该属于我们的东西。”
“别去……”素娥反手轻轻抓住胡员外,“我已是一截枯木,别再为了我逆天改命继续错下去了。”
“胡说!”胡员外低下头,声音里带上哽咽,“你会好起来的。素娥,你别怕。”
他伸手,指尖溢出荧荧绿尘,这些绿荧顺着他的之间飞入素娥体内,瞬间木化的身躯恢复一点常人的样子,可是仅仅是一点就耗费他太多精力,他喘着气看见她在法术的作用下缓缓入睡后站起身,大步走出卧房。
胡府的大门外,停着几辆马车,他站在马车旁等着寻微从府中走出,她提裙踏上马车木踏板时忽然停顿。
寻微转过头。
“怎么了?”胡员外察觉到她的异样,顺着她的视线看了一眼空无一人的转角。
寻微静静地站了片刻后收回视线:“没什么。”随后低身钻进车厢。
马车平稳地驶出,应澄从转角缓缓走出,面色深沉地看着马车远去的方向。
寻微发现了他。
为什么她会来胡员外的府上?
她和胡员外认识很熟吗?
她要去干什么?
他什么也不知道,而他们也很少告知他。四人中小鱼是机缘莫测的锦鲤,初一是大名鼎鼎的终南山道家传承,寻微身份更是迷雾重重,只有他是一个普通人。
一直望着马车远去的眼角涌上酸涩,他抬起头看着天空。
太阳正往西沉。
长安城的屋脊被即将褪尽的余晖铺满,城楼上的飞檐和远处佛塔的塔尖,都勾着一道暗金色的边。
西边天际金光寸寸下沉,东边天幕上,不知何时已经悄悄亮起几颗星子,虚虚地浮在暗蓝与深紫交界的地方。
光在退。
暗在进。
黑子与白子各占半边,长安城就在这一明一暗的交界处坐着。
月亮初现,棋局已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