昭阳提着华贵的宫装,径直朝着男人走去。
“你……是谁?”她声音发紧。
男人站在原地,深邃的眼眸定定地看着越走越近的昭阳,目光从她脸上滑下来落在她指尖的伤口上,随后微微蹙起眉头。
昭阳停在男人面前又问一遍:“你叫什么名字?”
男人看着她,长久的沉默。
秋风吹过他暗色的衣袖,他薄唇微启,吐出一个字:“灯。”
“天衍灯……”白发青年扶着冰冷的石桌站起身,声音嘶哑破碎,“你终于醒了?”
名叫灯的男人转过头,看着白发青年,微微颔首算是回应。
随后,灯重新将视线落回昭阳公主的身上眉头再次微微蹙起。
他闻到属于其他鬼魂的气息,从她的衣料上身体里渗出来,丝丝缕缕地缠在她发间皮肤上,这些都宣告着曾经有人和她肌肤相亲,把气息留在她身上。
明明是重逢,可见面就看到她有了他人,灯的眼里没有久别重逢的狂喜,反倒只剩下浓烈而又哀伤的眷恋。
灯:“你身上,沾了旁人的浊气。”
听到这句略带责备的话,昭阳公主还没来得及开口解释,一旁的白发青年却已一步跨上前来,将昭阳严严实实地护在自己身后。
昭阳的表情僵一瞬,她偏开头去,目光落在池塘水面细碎的涟漪上,声音有些不太自然:“本宫殿里养着一个人。没什么大不了的。”
“养着......”灯无奈轻笑,“你养的'人',是活的么?”
昭阳尴尬地混乱呼吸:“你怎么知道……”
“我闻到你养了一只鬼在寝殿里。”灯的声音平平,可平平的声线底下情绪正在缓慢地收紧,“和你睡觉分你气的——是鬼。”
昭阳猛地转回头来,声音拔高了一度:“你闻就闻出来了,你管他是什么!我爱养什么养什么——”
白发青年见灯正欲咄咄逼人地再次开口,他大声呵斥,眼底满是怒意:“我妹妹身上沾了旁人的气息,与你何干!”
这句“妹妹”一出,小鱼瞬间瞪圆眼睛。
昭阳公主更是满脸错愕地看着挡在自己身前的老祖宗。
她是大周皇帝的女儿,怎么就成了这位五百年前大周开国皇帝的妹妹?
白发青年看着昭阳满迷茫的脸,五百年的岁月在他眼底翻涌,化作一声沉重的叹息。
“五百年前,大周建国之前,天下大乱,白骨露于野。你是我同父同母的亲妹妹。那一年,为了逆转这吃人的世道,你踏上了寻找上古神器天衍灯的绝路。”
小鱼静静地听着,一段尘封在岁月长河里的壮阔史诗,在眼前缓缓铺陈开来。
在寻找天衍灯的途中,昭阳遇到一个清寂寡言的男人,便是灯。
两人在乱世的烽火中相伴而行,情愫暗生。昭阳不知道灯的真实身份,灯也没有说破自己就是那盏传说中神器的灯灵。
后来,战火烧得越来越旺,流民易子而食,人间化作炼狱。
这个世道等不及昭阳去寻找那虚无缥缈的神器,她披上冰冷的铁甲,提着长枪杀入战场。直到一个血流成河的夜晚,灯看着在篝火旁包扎伤口的昭阳,终于显露真身。
“他告诉我,”白发青年指着灯,眼底闪过沉痛,“这乱世,是天道降下的惩罚。因为人心生了无线恶念,贪婪与背叛横行,所以天道要用战火、天灾,将这世间清洗一遍。”
听到这里,昭阳深藏在灵魂里的傲骨被瞬间点燃。
“荒唐!”昭阳脱口而出,这句质问跨越五百年与当年披甲的少女分毫不差。
“天道清洗世间,死在最前面的,全都是挺身而出、护国安民的高洁之士!那些卑劣的小人、贪婪的懦夫,全都龟缩在后方苟且偷生。等天罚结束,这片大地上剩下的,岂不是一群阴险自私的烂泥?!”
昭阳看着灯,眼眶泛红,声音掷地有声:“这算什么天道!我大周的江山,绝不要这样的一群烂泥!”
灯看着她,眼底满是哀伤。
当年,她也是这般横眉冷对天道。
“所以,她要改写天道的法则。”白发青年接过话茬,“灯告诉了她改变法则的唯一代价。想要终结乱世、一统天下,必须用一个拥有至高无上正洁高义之心的灵魂去献祭天衍灯。”
这种献祭,残忍至极。
灵魂将被神灯彻底燃烧,化作改写国运的养料,连步入黄泉重新轮回的机会都没有。
“当时,我拔出剑要去祭灯,但是没有想到你正有此想法。我们兄妹二人在帅帐里吵得不可开交。”白发青年的声音颤抖,那场争吵是他五百年来每一夜的梦魇。
他看着昭阳,眼泪顺着眼角滑落。
“可是你拦住了我。你说,你只会提刀杀人,不懂治国理政。你说,这天下需要一个懂王道、懂权谋的君主去安抚百姓。你说……‘哥哥,这海晏河清的盛世,你来建。’”
昭阳公主的双腿失去力气,数百年的事情她虽然一无所知,但灵魂深处锥心刺骨的痛楚却让她的眼泪决堤。
“在昭阳祭灯的那一刻。”
白发青年转过头,看着沉默不语的灯,语气敬重。
“这个诞生于天道法则的灯灵,第一次违背了他生来就要守护的铁律。看着没有即将再也没有轮回的妻子,他突然恨透了这荒谬的献祭。在昭阳灵魂即将燃烧殆尽的那一息,他用自诞生灵智以来的修行与灵身,硬生生在天火中撕开一条生路,护住昭阳残存的魂魄,将她送入了轮回的通道。”
而灯自己,灵身尽毁,重回灯中,在世间沉睡整整数百年。
灯静静地站在原地,听着这些过往,他走上前,无视了白发青年护犊子的架势,伸出手将哭成泪人的昭阳轻轻拥入怀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