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鱼跟着公主往前走着,余光看见两侧跪伏下去的宫人和侍卫的身形如风吹麦浪般一排一排地矮下去。
穿过重重宫闱,两人来到了昭阳殿。
殿门敞开的一瞬间,浓烈的安神香便从深处涌出,如同早就等在门后的猛兽只等人推门便扑上来。
小鱼跟在公主身后跨过门槛,脚还没踩稳步子便顿住,冰冷刺骨的阴气缠在整个大殿深处,她下意识地搓搓胳膊,目光在内殿间来回扫了一圈。
昭阳公主正由宫女伺候着卸下肩头的金线披帛问:“怎么了?”
小鱼没有立刻回答,又朝内寝的方向看看,随后斟酌着用词,“公主,你平日在殿内住地多吗?可察觉阴冷或者不适?”
昭阳公主拨弄护甲的手指停住,她转过半个身子,看着小鱼难得认真起来的脸,面上却没有什么明显的变化,眼底却掠过一丝异色:“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小鱼指指内寝的方向:“我感觉到里面有一股很重的阴气。像是有什么孤魂野鬼缠在这儿了,而且待得挺久了。”她又看了看公主的脸色,语气关切,“公主我没有别的意思,只是这种东西待久了会吸食活人的阳气,时间长了伤身子。”
见公主不言,她又道,“公主你是不是被人算计了?这东西真的不能久留,对身体不好。”
她像怕公主不信似的,又往前凑凑,低声添了一句:“我认识一个很厉害的道士,就是和我同行的那个初一。他画符驱鬼可厉害了,之前在我们一路上做了不少好事——”她比划了下,“要不我待会儿悄悄把他叫来,帮你把这殿里的脏东西收了?”
昭阳公主听完这番话,肩膀轻颤,她垂着眼,护甲在她指尖上折出道细碎的光,清脆悦耳的笑声从唇间逸出,可若是细听,却能品出一丝令人毛骨悚然不对劲。
“不用。”
昭阳公主伸出手,替小鱼把鬓边碎发别到耳后。她的指尖有些凉,擦过耳廓时带起阵阵麻意,眼神越过小鱼,轻飘飘地扫过内寝紧闭的雕花木门,“这可是皇宫,哪有什么妖魔鬼怪,就算真有什么妖魔鬼怪,那也是只小可爱,也是本宫自己养着的小可爱。本宫喜欢这些小可爱,谁也不许动它。”
小鱼听得背脊一凉,看着公主含笑的眼睛,只觉得这皇宫里的水,深得连她这条鱼都游不明白。明明公主笑得这么温和,可她话里的固执疯狂让人胆颤心惊。
咕噜噜——
小鱼的肚子不合时宜地叫唤。
昭阳公主掩唇一笑,朝旁边一个贴身的大宫女招手:“带小鱼姑娘去偏殿,把御膳房刚送来的那些西域糕点和牛乳茶都端上来。好生伺候着,若是怠慢了一下,本宫拿你是问。”
宫女赶紧弯腰领命:“奴婢遵命。”
小鱼听到西域糕点和牛乳茶时,瞬间被吸引,正要跟着宫女走,发现公主并未起身。
“怎么了,还是说还想吃什么?”昭阳公主正解着臂间的披帛。
小鱼摇头目光从她身上的华服上移下,认真地问:“公主,你这身衣裳多好看啊,像一只要飞起来的凤凰。为什么还要换?”
昭阳公主无奈地叹气:“今夜是千秋宴,父皇宴请群臣和使节。本宫得去换上附和制礼的朝服。”
小鱼点头表示知道:“那公主什么时候来和我一起吃点心?我等你。”
昭阳公主做可怜状:“那套重达十几斤的钿钗礼衣,还要戴上累人的金冠。这玩意儿穿在身上,连喘气都费劲,哪里还有胃口吃东西。”
“你想等我去偏殿吃糕?”她瞟了一眼小鱼的肚子,“你那肚子怕是等不到我把那身行头穿完,就先饿得唱戏了。”
小鱼老实巴交地低头看一眼自己的肚子:“不会。”
她摆摆手:“你且去吃吧,等本宫换好了那身繁文缛节的行头,再去找你。”
就在偏殿的门帘刚刚落下的那一息。
一个长衫书生跌跌撞撞地冲出内寝,他赤着脚站在原地,长衫的下摆拖在青砖地面上,苍白如纸清俊绝伦的脸上布满不可置信与期盼。
他方才在内寝清清楚楚地听到了!
刚刚同公主一起进来的人能感觉到他!
甚至说可以找道士来杀他!
多么好,这多么好啊!
他好不容易挣脱安神香的束缚,他终于有力气冲出殿来。
那人呢?
在哪里?
视线急切地在殿内搜寻,殿内除了宫女和公主就没有其他人,门口只剩下一个远去的身影。
是她?
书生瞳孔剧烈地收缩,脑海中几百年模糊不清的记忆,如同决堤的洪水一般轰然砸开了闸门,顿时清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