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是她!
在这大周的江山里,他李章拥有生杀予夺的绝对权力。文武百官在他面前俯首称臣,边疆将领对他唯命是从,连那些盘踞地方多年的豪族见了他都要低三分头。
可偏偏面对这个仗着“福星”降世、又被深宫里的皇太祖当成眼珠子一样护着的时,他这个九五之尊,憋屈得连句重话都不敢当面说。
皇家哪里有什么真正的亲情。
在绝对的权力面前,父女不过是互相利用、互相制衡的筹码。
他宠着她,是因为她背后那座深宫院落里坐着连他都要尊称的皇太祖。
可她的得宠,也让朝堂上那些老臣们纷纷将目光投向昭阳殿,有多少人明里暗里以公主马首是瞻,他心里清楚得很昭阳二字,早就成了他心头一根扎得越来越深的刺。
皇帝深吸了一口气,闭眼将眼底的怒意强行压下去,重新睁眼,眼底翻涌的火焰早已被冷静的帝王神色盖住。
“算了,都退下吧。”
空气重新涌入大殿,内侍和统领躬身退出。
皇帝直起身理理明黄色衣袖,大步朝外走去。
穿过九宫八卦排列的禁地小径,在两扇厚重的木门前站定。他压压衣摆,腰身弯下:“老祖宗。孙儿来请安了。”
门扉无声地向内侧退开。
皇帝跨过门槛,一面走着,一面在心里把措辞又掂了一遍。昭阳这丫头近来愈发没了规矩,今日竟将几个底细不明的江湖人带入宫中,还摆出公主的架势让禁军退避三舍。
这些年他受够了被自己的女儿强压一头,此刻正好在皇太祖面前,以关切之名把昭阳不知轻重的罪状隐晦地告上一状。
他清清嗓子,字斟句酌地进着谗言,语气里裹着担忧:“皇太祖,您让我抓的人抓到了,但孙儿愧对老祖宗,孙儿只抓住一位,还有一位听说被昭阳带走了。”
“昭阳这丫头,近来是越发没了分寸。今日竟在大街上将个底细不明的外乡人迎入宫中。孙儿担心她年纪尚轻,受了妖邪蛊惑……”
他说得情绪饱满,既显得他是在关心昭阳,又让皇太祖听得出关切背后的事实是——她,昭阳坏了皇太祖您的事情!
眼皮微微抬了一线,皇帝已经做好皇太祖震怒或沉吟的准备,预备着皇太祖开口告诉他“将昭阳带来问问”,等待着压了他十几年的人从他头上下去!
可他等了半晌,预想中的一切都未到来。
“知道了。”一道懒洋洋的声音从前方飘来。
皇帝愣了一下,这算什么反应?
他悄悄抬起头,只这一眼,这位见惯了大风大浪的九五之尊眼珠子差点瞪出来。
宽敞的青石板院落里,不知何时摆满了十几个巨大的紫檀木衣架。
每一个衣架上,都挂着做工极其繁复、料子千金难求的名贵锦袍,从暗金色的九龙纹、月白色的云锦,到玄黑色的织金长袍,花花绿绿地摆了一院子。
而这位活了数百年、平日里只穿一身素白长衫、仿佛随时都要羽化登仙的皇太祖此刻正站在一面巨大的等身铜镜前,手里拎着一件暗紫色的锦袍往自己身上比划。
他比划了一下,有些嫌弃地扔到一边,又转头去拿另一件玄黑色的锦袍。
皇帝张着嘴,脑子一片空白。
皇太祖这是在……选衣服?
他活了快五十年,从未见过皇太祖对穿着打扮上过半点心。
这副如临大敌挑剔到极点的模样,活像是个要去赴心上人相见的毛头小子!
皇太祖拿着玄黑色的长袍在铜镜前转了个身,余光瞥见还像根木头一样杵在原地的皇帝,眼神里闪过一丝被打扰的不悦。
“你怎么还在?”皇太祖挑挑眉。
皇帝咽下口唾沫,哪里还敢提昭阳的事,连忙低下头:“孙儿……孙儿这就告退。”
就在皇帝刚转过身,准备逃离这个诡异的现场时。“等等。”皇太祖的声音在背后响起。
皇帝僵住脚步,恭敬地回过身:“皇太祖还有何吩咐?”
皇太祖一只手拎着浅蓝色长袍,另一只手拎着一件月白色绣银竹的锦缎,他看着皇帝,深邃如古井的眼眸里竟然破天荒地流露出纠结。
“你后宫里女人多。眼光应该比我好。”皇太祖将两件衣服往前递递,语气里带着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紧绷,“你看,这两件,哪件更好看些?”
皇帝呆若木鸡。
大周开国皇帝,五百年的皇太祖,向他请教穿着?
但皇帝毕竟是皇帝。
他敏锐地察觉到皇太祖试图掩藏却又呼之欲出的在乎,他不敢怠慢,大步上前,仔仔细细地端详起衣服。
“皇太祖。”皇帝拿出当年哄后宫三千佳丽的本领,眼神笃定,“这件浅蓝色的虽然清俊,但难免显得俗气。这件月白色的倒是极好,银竹暗纹透着雅致,既不失您返璞归真的出尘之气,又衬得您面冠如玉,风姿不减当年。”
皇太祖听着这番剖析,眼底的光亮了几分,他将月白色的长袍在身上比划了一下,满意地点点头。
“只穿这件,未免有些素净了。”皇帝见皇太祖高兴,胆子也大起来,他走到旁边的托盘前,挑出一条嵌着羊脂白玉的腰带,又拿过一枚成色极好的羊脂玉佩。
“配上这玉带和玉佩。不骄不躁,恰到好处。保准让人见之不忘。”
皇太祖将衣服和配饰尽数换上。
当他再次站在铜镜前时,原本死寂冰冷的气息被这身行头冲淡不少。
白发如雪,面容俊朗清俊,月白色的锦缎在阳光下流转着低调的光泽,整个人透着历经岁月沉淀后的温润与深情。
皇太祖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指尖轻轻抚过腰间的玉佩,嘴角终于勾起满意的笑。
“不错。你有心了。”皇太祖看着皇帝,破天荒地夸赞,“比你那个整日只知道练剑的爷爷强多了。”
皇帝被这句夸赞砸得有些晕晕乎乎,他连连谢恩,心满意足地带着成就感地退出院落。
直到厚重的木门在他身后合拢,微凉的秋风吹过衣袖,皇帝脸上的笑容突然僵住。
等等。
皇太祖数百年没踏出过这个院子半步,他今夜打扮得这般隆重、这般好看,究竟……是为了去见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