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一抬头,眼神片刻茫然,显然刚刚坐着此处看书的人并未看进去一个字。他摇摇头,猜测:“许是长安管制森严,又或者是来长安修行的道家修士太多。”
楼下大堂传来小二招呼客人的吆喝声,隔着一层楼板模模糊糊的像是从水里浮上来。
应澄懒洋洋的回复:“和你师弟一样?都喜欢来长安?”
初一点点头。
应澄笑:“你师弟明明和你师出同门,为何那日在蓬莱岛看起来和你不是很熟悉?”
初一低头看着桌面上被应澄合拢的杂记没有接话。
应澄也没打算等他回答,自顾自地继续说下去:“蓬莱岛那个幻境里,我看见了一些东西,你是不是也看到了一些东西,我见你出来时面对小鱼的状态不对,在码头遇到你师弟时神情更不太对。”
初一沉默半晌终是点点头。
“你看见了什么?”见初一还是一副不愿回答的模样,他低笑,“你总不至于比我还惨吧。”
这些日子,他们二人算是日日相伴的难兄难弟,能说的不能说的,二人都会聊上几句。
“我在梦境里可是看到了我的情敌!”
“人嘛,总归是要往前看的。”
“我也是。”
窗外的天光从他身后斜斜地照进来,将他半张脸笼在亮处,半张脸沉在椅背的阴影里。他换了一条腿搭着,继续说下去,“在无梦乡的时候,我们都听到了教主的话,她心里头,有一个走了很久的人。”
“这个人在她心里太久了,久到我连跟他争的资格都没有——”他扯起嘴角,薄薄的笑浮在脸上。
他将盏茶重新端起来,然后一仰头,喉结上下一滚,剩下的凉茶悉数喝尽,“我喜欢她,她心里头有人也好、有鬼也好,那是她的事。我的事是我想让她看见我。”
说完这话,他随手将空茶盏搁在窗台上,转过头来看着初一,“你呢?”
初一沉默了一会儿,随后开口,他的声音甚至比应澄的还要痛苦:“我看见了一些东西,一些不属于我的记忆,我见我的手,我的剑——”
“朝着她刺过去。”
应澄听到这话也是瞪大眼睛。
血海深仇?这可真是大事了。
“小鱼不是说不是你吗?”应澄皱眉,他狐疑道,“是你自己无法解开?”
初一点头。
应澄叹气:“你自己都没有解开心结,那你以后要如何和小鱼相处?”
杂记的封边被漏进来的风吹得轻轻翻动,初一的目光落在被风吹开的书页上,摊开的白纸黑字之间好似虚空。
“一如既往。”
应澄侧头表示不懂:“你们道家人士说话都这么复杂吗?”
初一抿唇:“她好,就够了。”
应澄靠在椅背上,看着初一,过了一会儿轻轻嗤笑:“行。”
他站起身,“你这份'够了',我怕是学不来。所以——”
“我祝福你得偿所愿。”
没有等初一回答,应澄推开门走出去。
窗外鸟雀扑棱棱地飞过,将秋日温热的空气带起,杂记的纸页轻轻翻动,上面写着:旧时故人,隔世重见,如石入水,涟漪难平。
他看了这行字片刻,伸手把书合拢,搁在桌角。
小鱼离开还不到一个时辰,客栈再次涌进一群内侍。
面白无须的内侍身后跟着两列披甲执锐的禁军,这一看便知来者不善。
内侍环顾四周,嘴角浮起弧度,目光落在初一三人身上: “哪位是初一公子?”
初一抬起头来,平直地迎上内侍的视线。
视线对上,内侍立刻迈着细碎的步子走到初一跟前,他微微躬身:“圣上听闻,长安城里来了一位终高人,心中甚是欣悦。特命奴婢备了车马,请高人入宫,去太极殿品茗论道,为大周祈福。”
“各位怕是弄错了。”他语气平稳,“在下不过是一介游方之人,粗通些寻常拳脚功夫,担不起'高人'二字。圣上隆恩,在下心领了。只是——”他偏头看向窗外,日光正照在客栈对面的瓦檐上,明晃晃的一片,“我在此处还有同伴要等,不便远行。”
内侍脸上的笑意未减半分,细长的眼睛微微沉下,“道长说笑了,终南山仙长的厉害谁人不知谁人不晓,圣上既然开了口,便是心里已经认定您了。这长安城里来来往往的江湖人不少,可能让圣上亲口点名要见的——”他轻轻笑了一声,“数遍满城,也挑不出几个。”
他说着,微微侧身,“奴婢来之前,圣上还特意吩咐了一句。说是前些日子往南边去寻人的几支队伍,都陆陆续续回了长安。虽说是空着手回来的,可路上瞧见了不少有意思的东西。譬如说龙霞山的那些小东西,还有无梦乡外头的告示画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