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腕被微凉的指尖扣住,小鱼低下头看到这双骨节分明的手道:“事情是事情,公主是公主。”
“长安城的传闻有异,如今这事也十分古怪。”
她顿了一下,移开目光,“但公主对我没有恶意。”
“而且,我能感觉到公主身上,有着极大的机缘。”
“初一你还记得我们在清河镇时,黄鼬精说得话吗?当时只当是野狐禅语,没有深究,后面因为记忆问题我也不再记得,可现在看着这一路,我感觉很奇怪。”
自蓬莱岛之行后,小鱼一直想来长安,虽然她一直心心念念想去长安,可他分明察觉到她此行目的不只是想来,而是得来。
初一知道在蓬莱岛游涂见了她,但他不知道她们说了什么:“你是说……”
“既然来了长安,这趟浑水我们就必须得蹚。”
她安抚地拍拍。
温热的掌心覆上手背,初一像是被烫到了一般猛然缩回手。
她微微偏头,眼眸里的锐利已经退去,“况且我也有事情想确认。”
见小鱼执着,初一实在不好说什么,他垂下眼,从袖中取出几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符纸:“这是我特制的符纸,你随身带着。如果有任何特殊情况,这张甩出会有伤害,然后记得再用这张传信给我......”
马车在云来客栈门口,虽说暗红色的车帷深褐色的车身看不出身份,可边缘缀着的金线流苏,车前垂着的琉璃宫灯,都彰显这车的不凡。
车辕上坐着两个穿青布短打的御马监小厮,他们手里攥得缰绳腰板笔直端正。
小鱼站在客栈门槛内,看着初一忧心忡忡的脸,给了他个眼神,意思是:等我。
她得意地拍拍身上的兜兜,里面装着他给她的符纸。
这个兜兜是他们离开蓬莱岛时灰燕塞给她的,一个小布袋似的玩意儿,灰扑扑的不甚起眼,可偏偏能包容万象且水火不侵。
初一收到信号,满眼担忧地点头。
寻微看着小鱼的笑颜,柔声道:“早点回来。”仿佛下午在大堂的争锋和试探都不存在。
小鱼也冲她灿烂一笑:“知道啦。”
应澄一脸正色地叮嘱她要多注意,不要好动,实在不行就多吃少做,再不济就和平日里装傻充愣。
小鱼微微收起笑,看着应澄。
应澄疑惑地对上小鱼的视线:“你这个表情看着我干嘛?”
初一皱眉:“小鱼天生纯真烂漫,何必说她傻呢…”
小鱼做出什么也知情的模样,连忙附和点头,就连寻微也向他投来不满的目光。
应澄无语地翻了个白眼,又啰啰嗦嗦地说了一堆,直到寻微都听不下去了,将他扯开才停下。
小鱼登上马车,车里铺着厚厚的绒毯,坐垫绵软,扶手上搁着时令鲜果和尚温的桂花蜜水。
马车穿过热闹的东市,拐过宽阔的朱雀大街,沿着宫墙一路驶入皇宫。
两侧的人声渐渐矮了下去,车窗外掠过的街景从商铺和摊贩变成朱红色的高墙和飞檐,暗红色的宫门一重一重地推开,墙根下立着持戟的侍卫,步伐整齐地换防而过。
轿帷掀开一角,穿着淡青色宫装的宫女躬身候在车下,双手交叠,声音细软:“姑娘,公主已在殿内等着了。”
小鱼下来,跟着宫女穿过殿前的长廊一路往里走。
昭阳公主坐在镜前,身后的宫女正在给她戴簪。
“来了。”她的声音里带着欢喜,随后给了身边的宫女一个眼神,马上几个侍女围上,加快手上的动作。
千秋宴设在麟德殿,尚未入夜殿内已是一片辉煌,宫灯沿着殿柱一溜排开,烛火透过红纱灯罩,把整座大殿染成一层暖融融的橘红色。巨大的金漆屏风将殿内空间隔成错落有致的几区,左右两侧的席位上已经坐了不少人。
穿着华服的官员,戴着高冠的外邦使节,珠翠满头的女眷,各个都眉眼含笑。
殿中央的空地上,一班身着彩衣的舞姬在丝竹声中轻旋着,石榴裙摆扬起,一朵朵被吹散的花落下。
昭阳公主领着她穿行在席间,见小鱼盯着案上的吃食,偏过头来低声问:“饿不饿?先用些点心垫垫?”
小鱼点点头。
昭阳公主笑着带她落座。
她嘴里含着糕点,看着桌边新换的鎏金灯盏微微出神。
她怀里的天衍灯是凉的。
整晚它一直凉着。
本来她一直在怀疑天衍灯找得是公主,现下来看,它找的不一定是公主。
那前几两次公主在场时和她一起的还有谁?
宴会很长,丝竹声换了几轮,舞姬的裙摆旋了一圈又一圈,热菜从她面前流水一样地端去又端来,公主在她身侧走开走回来,生怕她被冷落了片刻。
散场时,夜已经很深,烛火在琉璃罩里跳动,将宫女们鱼贯而出的身影投在廊柱上,拉成长长交错的暗影。
两个掌灯内侍提着宫灯带路,公主走在她旁边,偏头来问:“今晚……好玩吗?”
小鱼走在灯笼光里,侧脸被烛火照得半明半暗。她嗯了一声,笑着说:“好玩。”顿了一下又说:“热闹!我从来没见过这么多人一起吃饭。”
她低着头自己被宫灯拉长的影子与公主的影子并肩交叠的样子,心里想的是另一件事:天衍灯没亮。
它没有找上这位公主。
她说不清自己是在失望还是在困惑。
到了马车边,公主停下脚步,忧心地问:“还吃得惯吗?”
她站在夜风里,深碧色的衣摆被吹得轻轻拂动,鬓边的金凤衔珠在烛火下闪着细碎的微光。
小鱼点点头:“真好吃!我是第一次吃得这么撑!”
说罢,她心满意足地摸摸小腹,公主也被逗笑。
她看着小鱼,有些不舍:“那下次我带你去逛逛长安城。东市有一家铺子的炙肉,烤得特别好!”
小鱼看着眼前的公主:“好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