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慢慢蹲下身,伸出苍白的手,指腹轻轻落在其中一块的边缘,锐利的边沿划过他的指腹,切出一道细细的口子,殷红的血珠从伤口处渗出,血珠沿着指腹滚落坠落在地上。
可他像是感觉不到半点疼痛,低声呢喃,“五百年了……”
他嘴角慢慢扯开一道弧度,水面上倒映着他明暗交错的面孔,“杀了她。”
“昭阳,派你手下最精锐的暗卫,去把她的头颅割下来——”他顿了一下,眼眸里瞬间布满令人胆寒的戾气,指尖在碎瓷边缘无意识地摩挲着,“带到这祠堂里,我要让她魂飞魄散,永不超生。”
“昭阳……遵命。”她将头低低地伏了下去。
她起身正准备起身退下。
“慢着。”声音从她头顶上方传来。
素白布鞋的脚出现在她低垂的视线边缘,碎片在足底碾过令人牙酸的声音。
她听见他急躁地转了几个身。
“不——”他的声音里忽然带上颤音,“不能就这么便宜了她。”
余光里落在他垂落在身侧的手上,这手颤抖着缓缓收拢,因为用力而筋脉分明,他像是抓住了什么东西在狠狠攥碎。
“一刀杀了,那是恩赐。”声音从胸腔深处碾出,粘着浸泡了百年的恨意。
他看着昭阳垂着的脑袋,目光病态黏稠。
“我要你把她活生生地抓到这里来。我要亲手拔了她的指甲——”他抬起手,看了看自己的指尖,“抽了她的筋骨,我要她跪在这池塘边,生不如死地看着我。”
“我要把她囚在这暗无天日的地方,我要好好折磨她,看她生不如死……我要亲口问问她,当年为何要那般狠心!”
“我要她祈求我的原谅!”
他蹲下身来,年轻俊朗的面孔猛地凑到昭阳公主低垂的视线前方。
昭阳看到了一双赤红的双眼,眼底的血丝布满了整个眼白,让那双原本深邃如井的眼睛此刻看起来像两口被鲜血灌满了的裂缝。
他盯着她,盯着她那双因为震惊而微微放大的凤眸,一字一顿地把最后几个字吐出来:“听懂了——吗?”齿缝间挤出来嘶嘶的气音,像一条即将发起攻击的蛇在吐信子。
他的呼吸喷在她额前的碎发上,温热急促。
冷汗正从发际线边缘渗出来,看着老祖宗这副癫狂又破碎的模样,昭阳公主再次郑重道:“昭阳明白。”
“定将此人活捉,献于老祖宗阶前。”
月光从云层的缝隙里漏下来,将她投在地面上的影子拖得很长,昭阳独自走到路上,桂花香气的夜风沉沉地压进胸腔。自从那年之后,皇祖宗给了她无数东西,金银钱财,权力名声,他对她的喜爱让她感到沉重,她多想能够帮到皇祖宗,今天她找到了那个人,找到了皇祖宗心心念念的人,此刻她感到无比的满足。
木门合拢后约莫一刻钟。
一阵不疾不徐的脚步声从宫道另一端传来。
脚步声稳重而从容,带着一种长居高位者独有的分量,当今天子李章穿着一身玄色盘龙常服站在紧闭的木门前,微微躬身,隔着门缝唤了一声:“皇太祖。”
门内没有应答,两扇厚重的木门缓缓地向内退开了。
李章独自踏入小院。
池塘边白发青年坐在一块被月光晒凉了的青石上,低头看着自己受伤的手指,被瓷片割出的细长伤口已经没有再往外渗血了,只在指腹处留下一条暗红色的、正在缓慢结痂的细线。
“皇太祖。”李章在几步外站定,拱手行了郑重的礼,“孙儿深夜来打扰,是因有一事要启禀——”
白发青年没有抬头,也没有应声,只有那只搁在碗沿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
李章得到了示意,继续说,“此前皇太祖命孙儿留意的那两个人,孙儿已经寻到了。他们此刻就在长安城内,一日前入城的。孙儿已派人盯住了他们的落脚之处,只待祖父示下。”
他说完这句话,便安静地垂手站着,等着老祖宗发落。
按照以往得到这个消息,眼前的男人至少应该放下手中的鱼食,抬眼看他一眼,或是冷声问一句“确认了?”,再或者是夸他两句。
可白发青年没有动,他端详着自己指尖正在愈合的伤口。
李章等了几息,见皇太祖没有反应,又补了一句:“二人中,有一人……”
“知道了。”白发青年终于开口。
“让人看着他们。”他说着,将指尖那道结了一半的血痂轻轻蹭掉,“一并抓起来就行。”
他说完这话,目光终于从指腹上移开,“其他的事,再说。”
李章垂下眼,拱手应了一声:“孙儿遵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