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深浓如墨，大明宫重重叠叠的飞檐斗拱尽数吞没，远处长廊的宫灯隔着几道墙望去只剩下一团昏黄模糊的光晕，如遥遥的星子。

昭阳公主绕过回廊，穿过月洞门，直到脚下的板路渐渐变窄两侧的宫墙也愈发高耸时才停下。

这里没有金碧辉煌的琉璃瓦，没有雕梁画栋的朱漆门柱，就连巡逻的禁军都罕见踪影。

眼前院子的院墙的走向、脚下石板的铺设角度，乃至墙头几棵苍劲古柏的栽种位置，全都暗合着道家九宫八卦极深奥的章法。寻常人走到这里，不知怎的便会绕回原处，明明院门就在前方几步，脚步却不由自主地偏了方向。只有真正懂得门道的人，才能踏着那几块看似随意实则暗藏玄机的青石板，一步不错地走到前方紧闭的木门前。

昭阳公主在木门前停下脚步，伸手轻轻理了理衣摆，眉眼间的锋芒尽数敛去，露出一张乖巧而恭敬的面孔。

“皇祖宗——”她的声音隔着门缝送进去，“昭阳来看您啦。”

门内安静了两息。

两扇厚重的木门没有借半分风力就那么静静向内退开。

门内，是一个宛如仙境般的小院。

夜色在这里仿佛被滤过了一层，变得比外面更清、更净、更幽深。奇花异草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微光，边缘浮着银白色的莹润，叶脉里流淌着细碎的金色光点。一口清澈见底的活水池塘占据小院中央，水面平滑如镜，倒映着天上弦月和正在缓慢移动的薄云。几尾红白相间的锦鲤在池底无声地游弋着，偶尔摆一下尾鳍，带起一圈细碎的光漪，又很快归于沉寂。

池塘边站着一个男人，他穿着一身素净的雪白长袍，衣料细腻，在月光下拖出道柔软流畅的弧线。

听见动静，白发男人转过身来。

这是一张年轻俊朗出尘无比的面庞，若只看那张脸，他不过是个二十出头的青年，眉眼间还带着一种未被岁月磨去的清朗。可他那双深邃漆黑的眼眸里沉淀着一种与面容极不相称的东西，一头没有半根杂色的长发如瀑布般倾泻及腰，发丝在月光下泛着温润的银白色光泽，如同一匹被月色浸透了的上好丝绸，无声地垂落在他的肩背两侧。

“昭阳怎么来了？又出什么事了吗？”白发青年手里端着只白瓷小碗，闻声转头看了她一眼，视线又落回池塘，语气温和随性。

他随意地从碗中拈起几粒洒向池塘，鱼食落入水面，几尾锦鲤便悠悠地游过来，张开圆圆的嘴轻轻地接住。

昭阳公主提着裙摆，小跑着穿过落满月光的小径。

她跑到池塘边站定，脸上满是娇俏笑意：“没事就不能来看祖宗您啦？”

“祖宗这话说得好让人伤心......”

“自然能来。”白发青年无奈着笑着摇了摇头，笑意从他嘴角轻轻漾开，月光下的他温和散漫。

他又从碗中拈起几粒鱼食，指尖微弹，褐色的颗粒在空中划出几道细小的弧线，落在水面上激起一圈圈极细的涟漪，几尾红白相间的锦鲤从池底浮上来，张着圆圆的嘴争抢。

“不过——”他偏过头来，目光落在昭阳公主的眉宇间，深邃漆黑的眼眸里浮起探究，“你这丫头，向来是无事不登三宝殿。”

“今日过来肯定不是什么好事。”

他将碗沿的最后一粒鱼食也抛入水中，拍了拍掌心沾着的细末，挑了挑眉：“怎么？是不是李家那个做皇帝的臭小子又训斥你了？你告诉祖宗，祖宗明儿个就把他叫过来——”

“让他去祠堂里罚跪。”

敢把当今权倾天下、万邦来朝的大周天子称作“臭小子”，还要让他去跪祠堂的，这普天之下恐怕也只有眼前这一位了。

昭阳公主一听，笑不得地着摆手：“祖宗您快别折腾父皇了。父皇如今可是天子，万邦来朝——”她顿了顿，无奈中带着笃定，“对昭阳也是百依百顺的，谁敢欺负我。”

“那是什么？”白发青年又猜了几个。

“你之前不是说想吃西域菜吗？我前些日子听你父皇说他请了西域皇宫的厨子来了，是御膳房新来的西域厨子做的点心不合口味？”

昭阳笑。

“难道是昨夜千秋节的宴席上有人说了不痛快的话？”

昭阳叹气。

“是不是哪个不长眼的大臣怠慢了你？”

昭阳摇头。

最后，青年无奈地摊了摊手，银白色的长发随着他偏头的动作在月光下微微晃动，他终于放弃了继续猜下去，随意地靠在池塘边的老树上，目光温和地落在她脸上，等着她自己开口。

昭阳公主脸上的笑容一点点褪去。

她垂下头，看着水面上被锦鲤搅动的涟漪，水面上同心圆正在缓慢地扩散、碰撞、交叠，又归于平静。

“祖宗，是关于你的事情？”

白发青年有些疑惑地直起身子：“我的事情？”

“我的什么事......”

“昭阳今日……看到她了。”她看着白发青年，一字一句。

白瓷小碗毫无预兆地从青年手中滑落，碎片四溅开来，大大小小的裂片散落在月光下的石缝之间。

白发青年瞳孔骤然收缩，又猛地放大，深邃如死水的眼眸瞬间翻涌起滔天的巨浪。

他定定地望着昭阳公主，手指剧烈地颤抖：“你说她是......”

“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