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她?
怎么会这样?
她抬起头,目光再一次落在昭阳公主的脸上,近距离看,这位公主生得当真绝美。
眉是细细描过的远山黛,眼尾微挑,带着天生的矜贵与锋芒,可这锋芒此刻被柔软烟火气息包裹着,让她整张脸既温暖又疏离。她五官明艳却不俗艳,像一朵开在高枝上的牡丹,即使俯身落在泥尘里,花瓣上沾着几粒细碎的土星,却也无损它的华贵。
明明距离越近越烫,为何到了跟前,这灯反而歇了?
小鱼满心疑云,她张了张嘴,那句“一碗粥”还没来得及滚出来,昭阳公主停住了。
她呆呆地看着站在锅前的小鱼,视线劳劳地钉在小鱼的脸上,原本温和的凤眸里,此刻翻涌着一种难以言喻的震惊、恍惚与迷茫。她连呼吸都变得微弱起来,仿佛灵魂被抽离了躯壳,陷入了一场极其久远的幻梦之中。
滚烫的米粥从勺沿溢了出来,白色的粥液滴滴砸在铁锅边缘发出“嗞啦“的声响。
旁边负责递碗的宫女从后面回来,最先察觉到异样,余光敏锐地瞥见公主的木勺悬在半空不动,米粥吧嗒吧嗒地往下滴,连忙抬头看了一眼。
公主的脸色不对,这副神情是她在这昭阳殿侍奉了多年从未见过的。
她上前半步压低声音关切地询问道:“殿下……”
昭阳公主的肩头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殿下可是站得久了,身子累着了?”宫女垂着眼,不敢多看她脸上的神情,“要不……奴婢来吧?”
宫女的声音将昭阳公主从她自己都说不清的幻梦里拽了出来,她的睫毛猛地颤了一下,瞳孔重新聚焦,钉在小鱼脸上的目光被轻轻收回来。
她低头,勺里的粥已经淌了大半,铁锅沿上凝了一层白腻腻的粥渍。
她意识到自己失态,将木勺重新探回锅中,缓缓搅了一圈,浓稠的米粥在锅里翻了个滚,重新冒出白色的热气。
“没事。”
她垂下眼,看着打完粥离开队伍站在一侧的小鱼,舀完这碗便将木勺递向身旁的宫女,“你替本宫施一会儿粥。”
她走到小鱼身边,凝眸垂视:“你随本宫来。”
小鱼满腹疑云,她本是在等另一支队伍的寻微和应澄,昭阳公主怎么寻来了?
她没有多问跟在公主身后,绕过粥棚侧边堆放的一摞空木碗和几只半人高的米缸,来到了一处僻静的阴凉角落。
这里没有了百姓的喧闹,连风都安静几分,墙角堆着几捆干枯的稻草,阳光被顶檐严严实实地挡在外面,在地面上留下一道明暗分明的界线。
昭阳公主在明暗界线前站定转过身来,目光一错不错地落在小鱼脸上,细细地描摹着眼前这张脸。
“你叫什么名字?”昭阳公主开口问,语气里透着一种小心翼翼的试探。
“我叫小鱼。”
“小鱼……“昭阳公主低声呢喃着这两个字,“你长得很像我认识的一个故人。”
小鱼的心口猛地一跳。她按着袖口的手已经放下了,此刻又不自觉地抬起来,虚虚地按在衣襟外侧:“公主的故人?”
“是。”昭阳公主靠在粥棚的木柱上偏过头去,目光越过小鱼的肩膀,落在远处缓慢蠕动着望不到头的长队上。
她的眼神在瞬间变得无比悠远落寞,像一个人站在很高的地方,望着很远的地方,可那个地方她已经很久很久没有回去过了。
“你身上的气息——”她顿了一下,“都和她一模一样。”
公主垂下眼帘,声音里透着一股深深的无力。
“可是,我不知道她在哪。这天下太大了——”
“我找遍了九州,也没有寻到半点关于她的踪迹。”
小鱼听着这番话,看着眼前这个因思念故人而流露出脆弱一面的公主,她想起昨日酒楼里那个当街纵马的跋扈少女,再看看眼前这个温和重情的女子,心里忽然涌起一阵酸涩。
原来,每个人心里都藏着一段放不下的过去。
“公主吉人自有天相,早晚有一天会找到那位故人的。”小鱼认真地宽慰道。
“只要人还在这个世上,就一定有再见到的机缘。这世家这么小,缘分的线该牵上的时候自然会牵上的。”
昭阳公主看着小鱼那副认真的模样,眼底漾开一丝笑意:“小鱼,我觉得与你一见如故。”
她偏着头,目光在小鱼脸上又停住,又垂下眼犹豫片刻,小心翼翼试探,“等这几日千秋节的诸般事宜忙完,我去找你说说话,可好?”
“好呀,”小鱼尾音上扬。
公主没有想到如此轻松,顿时松了口气:“你不是长安本地人吧?如今下榻在何处?”
“我和几个朋友刚来长安,”小鱼指了指东市外的方向,“住在云来客栈。”
“公主随时来。”
昭阳公主得到了允诺,整个人都松弛了一线,她直起身,抬手理了理鬓边被风吹乱的碎发,目光沉沉地看着小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