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顿了一下,抬起眼看他,眼底漫上憧憬。
“我会给你一副结结实实的躯壳。让你能光明正大地站在阳光下,陪我走在这长安城里。”
书生坐在那里,从头到尾没有动过。
他听着她这番深情的许诺,像在听一段重复了无数遍的经咒,清冷出尘的脸上没有半分动容,甚至连厌烦都没有,只有无尽的疲惫。
“放我走。”他开口,声音沙哑空洞,每一个字都像是从一口很深的枯井底部浮上来带着潮湿腐朽的气音。
他的视线空空地越过她的发顶,落在殿内某根朱漆圆柱上。
“我不需要什么肉身。”他慢慢地地说,“也不想走在长安的阳光下。”
他垂下眼,终于看了她一眼。这一眼里没有怨恨,没有愤怒,甚至没有乞求:“求公主慈悲。”
“撤了这殿外的锁魂阵,放我去地府轮回吧。”
昭阳公主伏在他膝头没有动,深红色的衣摆在她身侧铺陈开来,像一片凝固的鲜血。
殿内安静了很久,搭在膝上的手指从滑落,长明灯在她身侧的角落里跳了一下,将她投在屏风上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长到几乎要够到屋顶去了。
空气被猛地撕开了一道口子。
昭阳公主脸上的温柔碎裂,明艳的脸在一息之间绷紧扭曲,刚才眼底近乎虔诚的痴缠骤然退潮,暴露出底下翻涌的暗流。
她的瞳孔猛地缩了一缩,随即又猛地放大,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轮回?”
她冷笑出声,尖利冰冷,笑声在空荡的内殿里来回撞击,“你又在想你那个结发妻子了——是不是?”
她猛地弯下腰,手死死地扣住书生半透明的肩膀,指骨陷进空荡荡的冷雾,力度大像是要把什么虚无的东西从虚空中攥出实体来。
书生闷哼一声。
他虽为鬼魂,可他能被她看到触碰。
他也不知为何,明明皇宫紫气大盛,任何鬼魂妖魔都会无处遁形,可他偏偏能在皇宫游荡数年,而且没有一人能看到他,也没有阴差来勾他的魂。
知道数年前,有一个人看到了他。
他以为是等来了希望,不曾想等来竟是被锁住被囚禁。
“你想去地府找她,对不对?”
她盯着他,眼眶通红,像两汪被烧沸了的水,整张脸俯到他面前,近到几乎鼻尖抵着鼻尖。
他的视线无处可躲。
她将他看了个分明。
“你醒醒吧——”
“你在这世间游荡了几百年,她早就死了几百年了!你也是早就死了几百年的鬼了!”
“这世上——”她俯下身,重新凑到他面前,声音变得又轻又低,低到只有他们两个人才听得见,“只有我,把你当个宝贝一样供着。”
“地府的奈何桥她都不知道走了多少遭了,孟婆汤喝了一碗又一碗!她早就投胎转世了,她这辈子、上辈子、上上辈子早就把你们的过去忘得一干二净了!”
书生坐在窗前的阴影里,身子微微地颤抖,他的眼睛紧紧闭着,睫毛在眼睑下投出一道细碎的阴影,阴影在光下颤抖,两行清泪顺着他苍白到近乎透明的脸颊滑了下,顺着颈侧没入洗得发白的长衫衣领里。
“她不会忘的……”他气音呢喃着,死守着灵魂里最后一点微光。
“她不会忘的。”
他又说了一遍,声音更低了一些,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闭嘴——!”
昭阳公主猛地喝断了他。
她看着他脸颊上那两行清泪,这是他为另一个女人流眼泪!
这个鬼是她的!
他怎敢流出不属于她的东西!
她用力一推。
欺身而上。
锦被触手温凉,被压下去时塌陷出一个人形的浅窝。
她跨坐在他虚虚的腰腹之上,火红色的胡服裙摆在缎面上铺展开来,她俯下身时,一头乌黑的长发从肩侧倾泻而下,发梢扫过他苍白冰凉的额角,发缎触感滑腻细密,像有一道冰冷的溪流正从他皮肤表面缓缓淌过,勾起他一阵战栗。
她伸出双手,两只手强硬地捧住他的脸颊。
她的掌心贴着他的下颌,火热的温度,而他的皮肤是冰冷的,如同薄冰一样随时会碎掉。
“看着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