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些时日,您就是想在哪个胡同口蹲一晚,都得先跟乞丐帮主打个招呼。”
小鱼原本还仰着脑袋左顾右盼地看客栈厅堂里挂的绘着仙鹤的绢灯,听到这话,脑袋“唰”地转回来,眼睛瞪得圆溜溜的,凑到柜台前:“人这么多?那怎么办?我们总不能睡大街吧?”
应澄认命地叹了口气,从门柱上直起身,拍了拍衣摆上蹭到的墙灰,正准备转身出去再碰碰运气。
“不过——”
胖掌柜的话锋一转,拖了一个长长的尾音。他精明的眼睛滴溜溜地转了一圈,从柜面上摆着的账本上移开,又不紧不慢地扫过面前四人的脸,然后在嘴角浮起一个意味深长的笑意:“小店今日午时,倒是刚巧空出了两间天字号上房。”
小鱼的眼睛“噌”地一下亮了,她几乎整个人都趴到了柜面上:“那我们要了!”
“几位可是天大的运气。”
他不动声色地清了清嗓子,把账本往前推了推,“原本那两间房,住着一位西域小国的贵客——看样子,还是个年轻的王子呢,随从带了十几个,马都拴了两排。”
他顿了顿,见小鱼的耳朵已经竖起来了,他才满意地往下说:“谁承想——那位贵客昨儿个在朱雀街上纵马。朱雀街那是什么地方?那可是圣上出入的必经之路,寻常人走路都得靠边。他倒好,飞马一冲,正正撞上了当今圣上最疼爱的昭阳公主的华驾。”
胖掌柜说到“昭阳公主”时,双手甚至朝着皇城方向做了个辑礼。
“公主吓了一跳,凤驾都歪了。公主那是什么脾气?当今圣上的掌上明珠,打小没受过半分委屈的主儿——一怒之下告到了御前。圣上雷霆震怒,那位王子连寿宴都没捞着参加,今日一早便被御林军的乱棍赶出长安城了。”
“那两间天字号上房,这才空了下来。”
胖掌柜重新把双手撑在柜面上,笑眯眯地看看小鱼,又看看她身后的众人,眼底那点精明被一团和气裹着,温温地浮在脸上,他一边说着一边慢悠悠地从柜台底下摸出两把黄铜钥匙,目光在面前四人身上来回转悠了两圈,“两间上房,刚好够两对小夫妻住。这位背剑的公子俊俏——”他朝初一努了努嘴,“小娘子也生得灵动标致——”
他下巴朝小鱼的方向轻轻一抬。初一原本正低着头看柜台面上那盏油灯,听到这话,脊背猛地一僵。
“你们两位更是郎才女貌——”
胖掌柜朝应澄和寻微的方向又扫了一眼。
空气凝滞了一瞬。
应澄先是一愣,桃花眼在掌柜脸上停了一停,随即毫无顾忌地笑了出来,潋滟的眼眸似笑非笑地扫过身旁的寻微,拖长了尾音:“掌柜的,你这眼神倒是不错——只是……”
他的话还没说完,眼角的余光便瞥见了一旁初一的模样。
初一站在柜台前面,脊背僵硬得像一块铁板,双手不自然地蜷了起来,可疑的绯红正顺着他的脖颈慢慢地往上爬。
他的目光慌乱地从柜面上那两把钥匙上弹开,又不知看向何处,目光最后落在楼梯口的木柱的漆面上,像是要在那片光秃秃的木头上盯出一个洞来。
“掌柜……误会了。我们不是——”他咬了咬嘴唇,始终说不出“不是夫妻”这句话,仿佛那四个字一旦从嘴里落出来,反倒显得他在心虚什么似的。
“掌柜的,我们是兄妹同行。”寻微安静地站在人群的外围,她微微一下,不紧不慢地走上前来,从袖中取出一锭碎银,“我和这位妹妹住一间,这两位公子住一间。劳烦带路吧。”
掌柜干咳了两声,连连拱手赔不是,伸手捞过碎银悄悄掂了掂分量,脸上立刻堆起了更殷勤的笑意,转身朝后堂喊了一嗓子。
“小二,带四位客官上二楼天字号。”
一个穿着青布短打的店小二应声从后堂小跑出来,他朝众人躬身做了个“请”的手势,先一步踏上木梯。
初一走在最前面,步伐比平时快了一些,明明是走在最前面,可他的余光还是不可控地朝身后落下,小鱼蹦蹦跳跳地踩着每一级楼梯,嘴里念念有词地数着“一、二、三、四”,发尾随着她的跳动在肩头一晃一晃的,像一尾真正回到了水里的鱼。
应澄走在后面,双手枕着后脑勺,一副悠然自得的模样,经过寻微身侧时脚步未停,只是偏了偏头,用极低的声音说了两个字:“妹妹?”
寻微没有看他,淡淡哼出质疑“嗯”,她的目光平视着前方铺满暗红色毡毯的走廊,神色温和如常。
应澄马上改口:“姐姐!”
寻微没接话,微微弯了一下嘴角,跟着店小二转过了走廊拐角。
“两间都靠街,窗纸新糊的,夜里不打风。”店小二推开了左边那扇门,室内的桌椅、床榻、墙角绘着山水的屏风一寸寸地露了出来,“客官们请,有什么吩咐随时喊小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