寻微摇头。
小鱼放轻脚步,双手背在身后,像一只好奇的小猫般探头出去,正好挡在了初一低垂的视线前方。
“初一?”
她歪着脑袋,看着他那张苍白的脸,“你怎么啦?脸色这么难看,是不是在梦里被人欺负啦?”
发尾扫过初一交握膝上的手指尖,细细的痒意拉回初一的神思。
听到这个声音。
初一的肩膀剧烈地瑟缩了一下。
他抬起眼。
小鱼的脸近在咫尺。
她歪着脑袋,瞳孔映着庭院里漏下来的天光。
眼前的这双眼睛亮得像两枚被溪水冲刷了千百年的琥珀。
真漂亮啊。
这双眼里满满的都是他。
真好啊。
她看见了他的现在的懦弱。
可她不知道,她什么都不知道。
初一看眼前的脸,他好像又看到那个倒在多宝阁废墟里的少女,她满眼绝望。
“初一。”
她也在喊他的名字。
初一的心脏猛烈抽搐,胸腔里传来闷响,一双不知从何处伸来的手死死攥住,连着指骨都深深陷进肉里。
那个梦!
在荒谬真实的梦境里,他没了记忆,他成了一具由别人操控的木偶。
一身肃杀之气,一柄乌黑铁剑,一套熟稔到几乎刻进骨头里的终南山剑法。
他看见“自己”拔剑,看见“自己”步步紧逼,看见“自己”的剑试图阻挡的小鱼将她逼入绝境。
而他站在“自己”的身体里,眼睁睁地看着,却什么都做不了。
握剑的手,不属于他。
行动的体,不属于他。
最让他感到恐惧和窒息的不是这些,而是他在挥出最后一掌时内心汹涌澎湃的杀意。
呼吸迅速急促,视线急急地从小鱼脸上撕开,他偏过头,嘴唇抿成一条泛白的线,不再看她。
那根本不是他的意志!
就仿佛在他的灵魂深处,在他的血肉骨髓里,一直沉睡着另一个陌生冷酷的灵魂。
而这个灵魂蛮横地夺走他对身体的控制权,强迫他成为一个重伤挚友的刽子手,一个不问是非只追求道的愚昧者。
幻境里的那一掌,打在小鱼的胸口,也劈碎了他引以为傲的道心。
初一低头看着右手,胃里一阵翻江倒海的恶心。
“我没事。”他慌乱地移开视线。
他不敢看她,随后又将收收从膝盖上抽回,不动声色地藏进袖里,他甚至不敢让右手暴露在她视线,小鱼看着一幕,笑容慢慢收回。
“只是在阵法里……耗费了些心神。”
小鱼像是没有察觉到他的异常一般直起身子,长长地舒了一口气,伸手拍了拍初一的肩膀:“没事就好!”她心有余悸地道,“你都不知道我在那个梦里有多惨!我变成了一条都不会化行说话的笨鱼,还眼睁睁看着令燕姐姐变成了一个男的去骗人!”
她说着说着自己先笑了出来。
“最离谱的是——”
她偏过头来看他,“我居然梦见你变成了一个冷血道士,还要拿剑劈我!”说到这里她拍了拍心口,“幸好都是梦,要是真的,我非拔光你的头发不可。哼哼!”
她说这话时语气里带着笑,尾音上扬,可落在初一的耳朵里,就如同晴空惊雷一般。
雷声炸在他胸腔最柔软的地方,将他最后一块还勉强撑着的自欺欺人炸得粉碎。
她知道。
她经历了梦境的每一个细节,和他一样。
她也经历了那个梦境,并且清清楚楚地记得他拔剑相向的每一个细节。
初一的心脏被一只冰冷的手攥住,他用尽全身力气才没有让自己当场发抖,钻心的疼痛从掌心蔓延上来,像一根烧红的针扎进他的神经里,他用最原始的方式替他拽住了那根快要断掉的弦。
他缓缓地闭上眼睛,视线被阻断之后,听觉变得格外清晰,他听见小鱼的笑声,听见风穿过藤蔓的声音,看见自己骨头都在作响的声音。
他忽然不知道自己是谁。
这具身体从小在终南山长大,日日习剑夜夜打坐,他以为自己清明通透,道心稳固,不曾被任何外物侵扰过,可在幻境里涌上来的杀意道法,分明也是从他的血肉里长出来的。他清清楚楚地记得那一掌推出去时,自己经脉里流转的罡气骨骼间蓄积的力道,每一寸都是属于他的。
可那颗心不是他的。
那一刻操控着他的东西,也不是他。
这具躯壳,陌生得让他害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