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又来欲言又止，最终一咬牙：“平阴王与我们最初并没有往来，只有张全德在替他办事。忽有一日，张全德落了份公文在家，我妹妹叫谢琼芳替她送去府衙。谢琼芳照办，没想到在门外被平阴王撞了，手里的公文散落一地，也沾上不少泥点子……”

说到这里，他痛苦地抱住脑袋，大喊道：“作孽啊，作孽啊！”

谢晦已头一回听说这段往事，握着茶盏的手一僵，下意识地追问道：“然后呢？”

“殿下说要登府致歉，谢琼芳不知他身份，但也觉得颇为唐突，没怎么想便拒绝了。好在张全德及时赶到，三言两语打了圆场，此事才算告一段落。但谁也没想到，这一面竟让殿下惦记许久。”

王又来双手抱头，痛苦地回忆着：“张全德看在眼里，与我妹妹商议后，以桂花宴为名办了场府宴。殿下当年也是青州有名的美男子，舞得一手簪花长枪，谢琼芳是个好武的，双刀穿林潇然踏叶，几番接触他们就看对眼了，我妹妹、我们王家就是这样搭上了这条大船。”

谢晦已颇感疑惑：“他们情投意合？我父亲可没这样说过。”

“那怎么可能呢？”王又来闻言连连摇头，“殿下跟谢琼芳伉俪情深，此事你去问任何一个青州老人，他们都会这样说的。当年有一场初雪，恰好撞上了谢琼芳的生辰，殿下为得万家祝寿，挨家挨户送了暖炉、炭火与热食，满城风雪里，替她向青州百姓讨一声生辰安康……本来一开始是好好的，本来一切看起来都是好的。”

他的神情逐渐开始扭曲：“坏就坏在，自打谢琼芳怀上你，许是被情爱迷了心窍，殿下竟再也不愿瞒着她了。不过，谢琼芳初闻我们做的事，倒也没有什么太大反应。她只是找我们这一圈人挨个谈了谈，便淡然接受了这个事实。”

“她接受了？”谢晦已有些吃惊。

“不！她没有！谢琼芳就是个疯子！”

王又来近乎尖叫着否认了这个事情，“她、她居然背着所有人偷走了一份培育夺枭身的毒药，自行服用了十月，拼命生下了你这个毒胎！她这个疯子！连月子都不坐，就抱着你跑出了青州城！她差点！差点就跑到永州去了！她打算将你的身世告知于天下，并以你为饵、以平阴王妃为名，招兵买马，笼络天下人替她卖命，起兵造反！造反啊！”

闻言，谢晦已彻底震惊了，连手里的茶盏是几时摔落的，也并未觉察。

待缓缓回神后，她忽地释然一笑，心中凝结数年的疑惑，人人讳莫如深的往事，此刻终于如冰雪消融般水落石出了。

原来如此啊。

抬手指向王又来，她似是在嘲笑他，又似是在嘲笑他背后的所有人，特别是那位躲在众人身后、永远东躲西藏的父亲。

“我母亲，知道自己人微言轻，所以她打算用我当证据，扯了造反做幌子，拉你们所有人陪葬。而她明知怀上夺枭身的过程十死无生，却依旧拼命生下我，是因为她不甘心就这样被这污名蒙住双眼。”

谢晦已继续说道：“上京遥不可及，执掌生杀的先帝亦是幕后推手，她在愤怒。她比谁都期待我的降生，无比清醒地筹划自己的死亡，这就够了。”

“她愤怒有什么用？”王又来梗着脖子，显然不服，“她的愤怒除了让她大喊大叫，让她忘了自己畏惧死亡，结果有什么不同吗？她光是自己脊梁站得直有什么用？”

“她没死。”谢晦已悠悠说道。

王又来瞳孔骤缩，险些咬了舌头。

“你瞧，光是骗你一句，都能叫你吓成这样。”

指着他，谢晦已笑得很是畅快，“难怪父亲不让我提她，难怪你们惧怕她，如今又在惧怕我。你们怕的不是我的一纸状告，你们怕的是我就此捅破这层天，就此成为你们口中的‘疯子’，无论结果输赢都要拉着你们殉葬。”

“你懂什么？”王又来高声反驳，“殿下宠她、爱她，甚至把关乎身家性命的秘密告诉她，以求她的认同，她就是这样回报她的夫君？甚至你！她若是成功了，你觉得圣上诛杀九族的命令一经下达，你还有的活？最后还不是殿下大义灭亲处决了她，才叫你有命活着？王家亦有无辜之人，他们的命不是命吗！”

谢晦已轻蔑地看着他，“你们做出这等伤天害理之事时，有想过你们的九族吗？真是令人作呕，你嘴里的亲情，值得几两碎银？倒是我的母亲，面对你们这群畜生的一手遮天，她决绝地选择了公道。

“她分明与我如今年纪相仿，若是她就此闭上双目，就此认命草草了却一生，也毫无让人指摘之处。可她就算螳臂当车，也坚持选择公道，一个等了十余年，传到我手中依旧在等的公道。太久了，也有太多人在等了，但是没关系，我会让她如愿以偿。”

她再度坐回官帽椅，俯视着跪在面前的王又来，说道：“我也没功夫与你在这叙旧，言归正传，那蒙面人又对你说了什么，能让你大费周章来编排我？那会儿张全德应该还没死吧？”

王又来狠狠瞪了她一眼，可对上目光时，又怯懦地缩了缩脖子。

“那蒙面人只与我说了两件事。一是我妹妹死了，夺枭身已然现身。其二便是，张全德摇摆不定，此人必死无疑。要不要表忠心，全看我后续举动，所以我……”

谢晦已并不意外他的回答：“所以你选择表忠心。我很好奇，你到底是个什么样的棋子，能让他们放着张全德不用，反倒来考验你的忠心？”

王又来回答道：“因为我们王家是做茶叶生意的，在青州数一数二。青州素以产茶闻名，尤以青山小种为最，它独有一种烟熏松香。巧的是，这熏茶所用的马尾松，恰是炼制幻毒的主料。烛夜便借茶叶生意为幌子，暗中与定州做马尾松的交易，这青山小种的茶路，便成了他们最稳妥的货源渠道。”

“只怕不只是茶叶生意吧？”

谢晦已眸光一沉，马上有了结论，“乐器，尤其是二胡等弓弦乐器，也需要松香。不过他们用的是更为直接的块状油脂，与原材料的马尾松关系并不是很密切，从前一直是你们的备选渠道。

“烛夜人近期在青州活跃，他需要大量的香料制作幻毒，已有的货源已然无法满足他的需求，所以你们开始招揽新人，那位韩掌柜便是因为拒绝孙茶商而惨遭杀身之祸，我说的可有错？”

刘一窍暗杀韩掌柜、茶叶商接连丧命、幻毒、茶叶与马尾松、逐一相连，此刻终于与青州地宫相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