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鼻子还被李玠捏着，瓮声瓮气地答：“因为我觉得大明允是个好人，他不该不明不白就死了。”

想了想，又道：“乌崇义也是好人，实在不忍心让他处于仇恨之中。崔载元……或许也是好人，他若是好人，就不该平白受这么多非议和欺凌。”

李玠又问：“那你当初本可一走了之，为什么又要回岐王府救人？”

这话耳熟得很，李玠早已拐弯抹角问过他许多回，程析却一时想不起该怎么答，只得道：“因为你和李瑾也是好人。”

李玠冷脸道：“兄长是好人，我不是。你救兄长情有可原，为何肯冒险救我？”

程析知道李玠一向热爱为难人，却没想到这回他直接说自己不是好人。

他头疼不已，只得使出修炼多年的哄人技巧：“谁说的你不是好人？你在我心里可是顶好的，李玠长得好看，脑子又聪明。”

“若我并非如此呢？”李玠问。

程析怔了，这件事他倒从未想过。若自家老板不是眼前这副模样，又当如何？

他不禁回想起决定折返王府救人的那一日，只记得自己当时斩钉截铁，没有半分犹豫。可要细问理由，却怎么也想不起来了。

李玠脾气那样坏，拿钱羞辱他，逼他走离职，他当初怎么就回来了？

想了许久也没想出个答案，直到李玠指上又加了几分力，程析才回过神来，此时他早就不想打喷嚏了。

再一听，外头那两个小官的脚步声也已经远了。

只是二人仍缩在柜子中，李玠那张脸近在咫尺，只是脸色十分差劲。

见程析发呆答不上来，他的神色便越发冷了。松开捏程析鼻子的手，李玠淡淡道：“答不出便罢了。”

说着便去推柜门，谁知那柜门推开容易，人挪出去却难。

程析怕他磕碰，连忙道：“你别动，我扶你出去。”

“我自己可以。”

程析苦笑：“你这又是闹哪门子脾气？我又哪里得罪你了？”

李玠看也不看他：“我不是同你说过么？我不是好人。恶人便是这样的，会随意刁难人，会乱发脾气。”

说罢，又撑着柜壁往外挪，他双腿不能动，这举动便十分狼狈。

而程析下半身正卡在他两腿之间，李玠的腿生得修长，他往外挪一寸，程析也得跟着挪一寸。当真是进来时有多利索，出去时就有多磕绊。

程析在心里长叹一声。算了，算了。

他抬手揽住李玠的腰，声音放软了：“好了好了，我就喜欢看你刁难人，喜欢看你闹脾气，行不行？”

这回换李玠愣住了，动作也停了下来。

程析怕他没听清，补充道：“我可从来不觉得你是坏人，你这人脾气是怪了点，可你在我心里向来是顶好的。”

顶好的引灵之体，顶好的实验基地。

一个老板，既许你自由做学术，又给你出钱出资源，那便是普天之下独一份的好老板。

程析一想到这里便觉得李玠十分可敬，他抬眼看去，果不其然，李玠的耳根又泛起了薄红。

程析真诚等他答复，却见李玠慌乱回头，眼神躲闪。

过了许久，他才低低问出一句：“你不厌弃我身体残缺？”

程析笑了，哄人之词信手拈来：“我怎会厌弃你？我若真厌弃，从一开始就不会跟着你。”

李玠的胸口起伏起来，半晌，他道：“曾有人预言我活不过弱冠。”

程析在心里大喊救命，李玠的脑回路怎么又跳到这里了，偏挑这时候把这件事翻出来。

况且旁人这么随口一占，难道就是真的？奇门遁甲等级考试QM二级、紫微斗数专八，那人有哪门证书？是高级算命从业人员么就敢下这种定论？

可转念想到在史书里确实查无李玠其人，程析心情又低沉了一瞬。

他只得道：“真假不论，人之生死，各有定数，好比草木枯荣，世上本就没有长久不变的东西。”

见李玠听了他的话不语，他灵机一动：“你看，所以我才去学捉鬼嘛。”

李玠一怔。

程析接着道：“鬼由人的万般念头而生。佛家说人有三毒，贪、嗔、痴。又说人有八苦，爱别离、求不得……总之执念不死，神魂便不灭。”

他语气轻快：“若你真死了变成鬼，照样闹脾气、折腾人，我也是喜欢的。”

程析嘴上哄着，手上也没闲着，总算把李玠扶回了轮椅上。

他这才长舒一口气：“我的好二公子，饶了我吧。”

李玠依旧冷着脸，语气却急了几分，简直和审判似的：“我若真成了鬼，你要如何见我？”

程析笑道：“那就得看缘分，实在不行就用咱们之前用过的法子，拿件东西做媒介，再来慢慢招魂……”

话说到一半，他忽然停住了。

“对啊，媒介。”

他喃喃道，随即抬头看向李玠，双眼发亮，“若是能借媒介驱使鬼神杀人，阴气便不会沾在施术者自己身上，我先前怎么没想到呢！”

窗外垂柳被风轻轻撩动。片刻后，一滴雨“啪”地砸在叶片上。

那片叶子只是颤了几颤，可紧接着着是第二滴，第三滴，直击得柳叶不住飘摇，几乎要随着雨水冲刷落到地上。

暴雨倾盆而下，蹴鞠场上乱成了一锅粥。

常建在场边来回奔走，大喊着：“雨太大了！按先前定好的规矩，渤海对大食这一场提前终止，渤海胜！”

井真成的脸色则十分难看，拉着太学里的人挨个通知：“方才博士通知蹴鞠赛改考试了，考卷都备好了。诸位尽快收拾妥当，回太学应考，这回照旧要排名次。”

下了场的人个个手忙脚乱。崔载元先前一直坐在场边读书，这会儿才不紧不慢地卷起书卷。

他一抬头，便见乌崇义拧着衣摆上的水朝他走来。

周遭一片混乱，不少学生已经拿了伞，冒雨赶回去应考。四下反倒空旷起来，只留雨声阵阵。

乌崇义对他道：“我问你一个问题，你是大明允的朋友，是不是？”

崔载元没有否认，只冷冷道：“你为何这么想？”

乌崇义抓了抓湿漉漉的脸：“因为我想，那支玉笔或许真是大明允送你的。你被新罗同乡那样欺负也没把它交出去，可见你也把他当朋友。人怎么会去害自己的朋友呢？”

见崔载元并不回答，他自觉猜对，神色一正：“崔载元，我先前不知道这些，一直疑心你是凶手。如今知道了，我向你赔罪。”

乌崇义又道：“一人做事一人当，之后我会挨个去找太学里的人把话说清楚，告诉他们传言是假的，凶手绝不是你。”

雷声在天际隆隆作响，电光照亮了崔载元苍白的面孔。

崔载元静静地看着乌崇义半晌，忽地轻声笑道：

“谁说不会是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