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年初四。
顾宁在陌生房间醒来,睁开眼,还未适应纱帘外照进的刺目阳光。
房间外,说说笑笑的声音隔着门板,模糊传来。
有一道爽朗悦耳的女孩笑声,让人听了情不自禁跟着弯唇。
女孩笑声不稚嫩,不可能是叶晚意,又带着年轻人特有的意气风发,不可能是周奶奶。
竟然是叶晚轲在笑。
顾宁认识她以来,亲眼见过冷笑、嘲笑、淡笑……唯独没有畅快地笑过。
只在客厅那个玻璃柜中见过。
她第一时间想到那张足球场的照片——
少女站在宽阔无垠的草坪前,张开双臂,一手握着奖杯,明朗笑容与点漆的黑亮双眸。
宛如骄阳。
她看一眼手机,早上八点半。
非常挫败却不意外。
第一次感受失重刺激的那夜,第二天一早也是生物钟失调。
顾宁飞快起床,换好衣服,将床铺整理好,叶晚轲的睡衣叠好放在枕头上,稍稍整理好头发,打开了门。
外头餐桌旁几个人朝她望来,周玉琴在分小小面团,苏怀山和叶晚轲在包汤圆,小小的叶晚意手中也有一个圆圆的白色团子,小手搓得不亦乐乎。
和乐融融的一幅画。
周玉琴抬眼,笑着看她:“小宁醒啦,正好,水煮好,汤圆马上就能下锅。”
顾宁很不好意思,住别人家里还一副客人做派。
暗自郁闷平日都起得比鸡早,偏偏今天……
她小步走近,叶晚意得意将手里团子给她瞧:“宁姐姐,你看我包的好不好看?”
“好看,你的特别圆。”顾宁夸她。
小手搓得更起劲了。
叶晚轲也在搓汤圆,汤圆在她修长的手掌中显得娇小可爱。
唇边带着未消的笑意,问她:“睡得好吗,怕你认床。”
顾宁只能撒谎:“很好,非常好,我不认床的。”
不认床是真,但不可能说睡得不好,叶晚轲如果追问为什么没睡好,顾宁找不到理由。
所有人都在忙,她不好闲着:“我也来包吧。”
周玉琴笑:“吃不到那么多的,马上好了,等着吃就行,小宁以前吃汤圆喜欢什么馅?今早我做的花生馅,轲轲最喜欢吃这口。”
叶晚轲笑了笑。
顾宁说不上来喜欢什么馅,只吃过黑芝麻馅。
过一会儿等端上来,她吃了几口花生馅,才觉得是不一样,花生味浓郁,香气十足,又吃一个,忽然牙齿一硌。
“啊。”
苏怀山“嚯”一声:“今年是小宁最有福气咯。”
顾宁忍着不适和轻微疼痛,小脸全是茫然,硬币含在嘴里忘了吐。
叶晚轲解释:“初一我们这要吃汤圆的,也叫元宝,寓意团圆美满。吃到藏硬币的……”
顿了顿,微微一笑:“今年一整年你都会很有福气。”
福气?
团圆美满?
顾宁从没觉得这些与自己有关。
可此刻氛围太好,烤炉温暖,汤圆软糯又甜,老人和小孩都在笑,连喜欢的人眼里也是自己,还说她会有福气。
顾宁没道理不相信。
慢慢吐出硬币在掌心,笑得眉眼弯弯:“是哦,我福气要来了。”
吃完汤圆,周玉琴给叶晚意梳辫子,叶晚轲帮苏怀山整理厚实的宽檐帽。
好像即将出门的样子。
直到跟他们出了门,坐上车,顾宁还不知道要去做什么。
周玉琴和苏怀山一辆车,叶晚轲带着妹妹,和顾宁坐一辆车。
叶晚意奶呼呼抢答:“要去庙会呀,宁姐姐。”
顾宁:“庙会?”
叶晚轲听她语气里全是惊讶,刚才吃到汤圆里的硬币也是惊诧。
“你的老家初一不去寺庙上香?那一般做什么?”
初一做什么?
顾宁记得碧波坞初一全家要吃斋一天,祈求新年平安。
别的邻居还会去祭祖,在家里牌位或祠堂摆上丰富贡品,祭拜祖先,感谢庇佑,也向祖先祈求好运。
但外公外婆家里没有牌位,说占地方,又说祭拜十年就差不多够了,再往后祖先已经投胎转世,祭拜没用。
反正祭拜了十年,也没盼来什么好日子。
这也是别人看不起顾家的原因之一,说她家忘祖,怪不得只生女儿还被人搞大肚子不负责。
顾宁安静几秒:“我老家……不做什么。”
网约车停在一条车流往来频频的大道旁,半山坡有很宽敞的停车场,上面停了许多车,在日光下闪着刺眼的光。
顾宁惊叹:“这么多人?”
“除夕夜和初一人更多,只有除夕夜很早才能停进来,其他开车和打车的,连这里都开不进来,全是人。”
顾宁望着半山腰上的寺庙,升起袅袅白烟。
有些难以想象那个人山人海的场景。
老两口打的网约车不知怎么回事,还没到,三个人便在旁边等。
无聊中,顾宁开玩笑:“我有点没法想象姐姐你烧香的样子,总觉得,你会很鄙视。”
叶晚轲无论是清冷外表,还是锐利目光,看上去就和庙会绝缘,还会相当不屑,批判这是封建迷信。
“以前是。”
叶晚轲淡淡道:“后来不是了。”
没有绝症患者家属在绝境中,不曾在病房外虔诚祈求神佛保佑。
曾经认定自己是坚定唯物主义者的叶晚轲也不例外。
从前妈妈在时,她只当做一家人的活动,在旁边帮忙拎包和装着烧香东西的塑料袋,不烧香,不下跪,不叩拜。
后来妈妈生病,到复发,叶晚轲偷偷求过好几次。
郑重其事依照记忆中的标准,双手合十,笔直下跪,磕头作响。
顾宁下意识想问为什么后来不是了,但少女神情如冰封,她抿住唇,不再问。
后来周玉琴和苏怀山坐的车及时赶到,终于打破安静。
周玉琴牵着叶晚意,叶晚轲拎着买来的东西。
老两口明显是比较虔诚的信众,上香,作揖,跪拜,一个不少。
叶晚轲只站在蒲团前,双手合十作揖。
顾宁在旁边看她。
叶晚轲闭着眼,纤薄的眼皮闭上,少了熠熠双眸,竟看出一分温柔。
下一秒,睁开眼睛,瞥向旁边注视的眼睛。
“你不做吗?”
顾宁摇头:“不了。”
周玉琴显然不赞同,拉着顾宁的手来到伟岸的菩萨像前,巨大的菩萨带来的压迫感让顾宁有点想逃。
但周奶奶拉着她的手。
“小宁,要信一些的,你不用像我们做这么多,但人生在世,总会有难处,有个最后的寄托也是好的,心里好受些。”
周奶奶把话说到这份上,顾宁无法推脱,只好模仿叶晚轲的模样,闭上眼,双手合十。
许什么愿一时大脑空白,干脆许愿狗东西苏铭不得好死。
如此恶毒,菩萨会允吗?
再睁开眼,瞧见旁边叶晚轲唇边淡淡的笑。
像被看穿,一瞬间心虚,偷偷移开目光。
在卫城这几天,是顾宁长大以来过的最开心的年。
原来过年不必吵闹,不必推诿,不必摔碟砸碗。
老两口甚至还给顾宁包了一个红包,顾宁不敢要,叶晚轲让她收下,她只好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