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让顾北声和石头瞬间血都凉了、钉死在原地的,是水潭边上、被那惨淡荧光勾勒出来的东西。
就在他们侧前方不远,潭边一块稍微平点的大石头上,散着一堆更大、更凌乱的人迹。那堆灰烬,虽然也湿透了,但看起来比下游那堆要“新”点,没被水汽完全浸透板死,还能看出点灰白的质地。旁边胡乱扔着几个破陶罐,还有被扯得稀烂、砸得七零八落的皮子、木片,像是匆忙间被撂下或毁掉的。岩壁上,划痕更多,更乱,一道压一道,又深又狂,像是有人用尽最后力气、发了癫似的乱抓乱划。
但这些,都不是最瘆人的。
最瘆人的是,就在那堆灰烬旁边,紧挨着墨黑潭水的湿泥地上——
印子。
好几个。
和下游石头上瞥见的半个类似,但更齐全,更大个。前面是几道深深抠进泥里的尖爪痕,后面拖着带蹼状的、黏糊糊的压痕。不止一个。是好几个,东一个西一个印在那儿,有的朝着幽深的潭水,有的歪向旁边的岩壁。其中一个印子旁边,还有一滩已经发黑、凝成冻子状的污渍,在幽幽的荧光下,表面泛着一层腻歪的、半干的油光。
顾北声只觉得全身的血“呼”一下全冲到了头顶,脑子里“嗡”的一声,有那么一刹那,耳边什么都听不见了,只剩下心脏在腔子里疯狂擂鼓的闷响,撞得胸口生疼。紧接着,那点热血又瞬间褪得干干净净,手脚一片冰麻,一股更深的虚脱从骨头缝里渗出来,膝盖一软,差点直接跪下去。他猛地咬紧后槽牙,舌尖死死抵住上颚,用上吃奶的劲儿,才把窜到天灵盖的寒气和转身就逃的本能死死钉在脚底下。他不敢把木牌举高,只把光线压到最低,几乎是贴着地皮,斜斜扫过面前的地面和近处的岩壁,用最快的速度把这块不大的地方刮了一遍。同时,另一只手已经闪电般把石头拽到了身后,自己横跨半步,用身子把小孩严严实实挡住,手里那根一头磨尖了的木棍攥得死紧,尖头稳稳定定地对准那片幽深莫测的潭水和后面诡谲闪烁的水帘,眼珠子一瞬都不敢错开。
目光急扫过开阔无遮的潭边,心里猛地一沉——这地方,敞亮得吓人,根本没处藏!视线立刻像被吸住一样,死死钉在瀑布后那片晃动的阴影上。那是眼下唯一瞧不真切、或许能暂时容身、避开正面硬碰的地儿。他不敢让木牌的光亮太久,只飞快地抬起一瞬,让那点幽蓝的光倏地掠过水帘和潭面,勉强确认了一下那后面岩壁凹进去的轮廓,随即立刻压下,生怕招来什么不该招的东西。
石头吓得整个人都僵了,另一只空着的手无意识地死死攥住了顾北声后背的衣裳,攥得指关节都白了,才把涌到嗓子眼的尖叫硬生生憋了回去。小小的身子在抑制不住的颤抖里下意识地想蜷缩起来,拼命往他腿后面更深、更暗的地方缩,恨不得把自己藏进阴影里。
瀑布的轰鸣,像一面不断擂响的巨鼓,淹没了其他一切细微的声响。灰白的水帘微微晃动,在墨黑的潭水和嶙峋的石壁上投下扭曲抖动的影子。那股子混合了烟火残烬、陈年腐朽和不明腥气的怪味,在这里变得浓烈而具体,直往鼻子里钻,钻进喉咙,竟带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甜腥,转瞬间又化作铁锈般的恶心,沉甸甸地坠在舌根,让人想吐。
这鬼地方……是那些东西的老巢?还是哪个倒了血霉的可怜人最后的挣扎之地?这灰烬,这破烂,这狂乱的划痕……还有这些瞧着就新鲜得扎眼、让人头皮发麻的爪印。
顾北声的心在腔子里撞得一下比一下重,牵扯得太阳穴突突直跳。他强迫自己定下神,瞪大眼睛,再次把这片地方细细滤了一遍——除了来时的水道和瀑布上头那条黑乎乎的裂缝,再没看到别的像出口的玩意儿。只有瀑布后面那个隐在水帘后的岩窝,是唯一看不透、或许能暂时喘口气的地方。
就在这时,背上的孙烟猛地剧烈抽搐了一下,紧接着爆发出一阵微弱却撕心裂肺的呛咳,咳得整个人都在他背上不受控制地弹动,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清字眼,但那震颤和透过布料传来的灼热,却无比清晰地烙在他背上。她的脸在那幽蓝和灰白交织的诡异光线下,泛着一层不祥的死灰。
不能再拖了。必须立刻找地方放下她,想法子弄点水,看看伤口。这地方再邪门,至少有现成的水。那岩窝再不明,总比这敞亮得没处躲藏的潭边,多一分遮挡,多一丝喘息的余地。
“去那边,”顾北声的声音压得极低,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瞬间就被轰鸣的水声吞没。他用木棍尖极其轻微地朝瀑布后面那团阴影点了点,目光却像淬了火的钉子,牢牢焊在墨黑的潭水和那些令人心悸的爪印上,“慢慢挪,看准脚下,别碰着那些印子。”
他一手紧紧攥着那根此刻如同救命稻草般的尖头木棍,另一只手反过去,牢牢护住身后抖个不停的小小身影,拖着那条几乎快不听使唤的伤腿,迈出了第一步。这一步,像是把脚从冰冷黏稠的泥淖里硬生生拔出来,再带着千钧重量沉沉落下,朝着那荧光摇曳、水声震耳欲聋的瀑布后面挪去。每一步,都像踩在薄得透明的冰面上。而那轰隆隆永不停歇的落水声,此刻听起来,仿佛某种蛰伏在黑暗深处的庞然巨物,在沉睡中发出的、令人心悸的绵长鼾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