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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雪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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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一双……说不清的眼睛。不大,眼窝子陷在布满风霜刻痕的脸上,眼珠子是近黑的深褐,并不咋锐利逼人,反倒有些浑,像蒙了层山里头常年不散的雾。可这双眼瞅洞里,瞅他们仨时,没丁点惊讶,没警惕,没好奇,连寻常山民撞见生人该有的丁点情绪都没有。就一片深潭似的、近乎木了的平静。好像他们出现,跟一片雪飘进洞里,一只山雀落洞口,没啥两样。

他就那么杵着,肩上扛着只脖颈子血迹已冻成暗红的瘦了吧唧的野羊,另一只手里,还拎着一串用草绳穿起来的、三四只冻得硬邦邦的松鸡和野兔。雪粒子落在他肩头的猎物和帽檐上,眨眼化了,又冻成细小的冰碴子。

山洞里的空气,好像随着他出现,瞬间凝住、冻上了。

石头吓得“啊”一声,猛缩到顾北声身后,浑身筛糠。孙烟眼珠子一缩,反握的匕首滑出袖口半寸,身子微微前倾,摆出最利于拼命和防守的架势,脸因极度戒备而更惨白了。

顾北声跟那双平静到邪乎的眼睛对上了。就那么一眨,无数念头在他脑子里电光石火似的闪过:这就是“领道”的人?山洞的主人?个山里头打猎的?他啥时候回来的?咋一点动静没有?他想干啥?是敌是友?还是……压根不在乎是敌是友?

猎户的目光,在顾北声脸上停了片刻。尤其在他眉棱骨和鼻梁子的轮廓上。那平静无波的眼窝子深处,好像有丝极细的、被啥硬东西撬开道缝又猛合拢的波动,快得像眼花。随即,这波动就沉进了更深的潭底,只剩一种……近乎认命的平静。

然后,他目光扫过顾北声手里紧攥的柴刀,扫过孙烟袖口隐约的寒光和死白的脸,扫过石头吓得快尿裤子的眼神,最后,又落回顾北声脸上。

他屁也没放。

只是侧了侧身,让开洞口,然后扛着猎物,步子稳当当地走了进来。好像顾北声仨人就是三块无关紧要的石头。他把野羊和那串松鸡野兔撂在洞壁一个旮旯,那儿似乎本就是放猎物的地方,地上有干巴的血迹和皮毛碎渣。然后,他摘下貉皮帽子和厚厚的毛皮围脖,随手挂洞壁的木橛子上,露了张典型的、被山风和年月反复磋磨过的山民脸。

皮子黝黑糙得像老树皮,褶子横七竖八,深一道浅一道,记着无数个冷死人的冬天和晒脱皮的夏天。颧骨高耸,腮帮子凹进去,嘴唇因常年风吹和干裂全是细密的口子,下巴上胡子拉碴,灰里掺白。他瞅着有五十好几,兴许更老,头发也是灰白掺和,在脑瓜子后头草草挽个松垮的发髻,用根木簪子别着。

他依旧没瞅他们,当他们不存在。自顾自走到火塘边,放下肩上猎弓,蹲下身,从怀里——那件臃肿皮袄的深处,摸出个用油布仔细包着的小包,打开,里头是火折子和一小块黑乎乎的火绒。他动作不紧不慢,带着股经年累月攒下的、刻进骨子里的熟稔。引着火绒,小心搁进火塘当间,添上几根最细的干树枝,然后猫下腰,鼓起腮帮子,对着那点微弱的火种,匀溜又绵长地吹气。

橘红色的火苗子,挣扎着,蹦跳着,终于舔着了干树枝,发出欢实的、细微的噼啪声,渐渐烧旺,稳了。暖和的光亮以火塘为心,迅速晕开,赶跑了洞里最后那点阴冷和昏暗,也把跳荡的、橘红色的光影,投在每人脸上,在糙了吧唧的石壁上扯出晃悠不定的、老大个的影子。

直等到火势稳了,猎户才直起腰。他走到挂皮水袋的洞壁边,摘下那个扁的水袋,又摘下粗布包袱,从里头摸出三块黑褐色、硬邦邦、瞅着能硌掉牙的肉干,还有四五个冻得抽抽、皮子起褶的暗红色小山果。

他把水袋、肉干、山果,一并搁在火塘边一块相对平整、光滑的石头上。然后,他走回火塘另一边,找了个离茅草堆不远、既能舒坦烤着火、又能一眼瞅见洞口的地儿,坐下,从旁边抄起根稍粗的树枝,开始慢慢地、有一下没一下地拨拉火堆,让火烧得更匀,散出更多热乎气。

自打他进来,到眼下,他屁没放一个。没问“你们谁”,没说“这我地儿”,也没撵他们走,或露出丁点欢迎的意思。他就像在弄一套做了千百遍的、闷声的、只他一人懂的规矩:生火,取食,坐下,拨火。

山洞里只剩干柴烧着时偶尔爆出的噼啪声,洞外风雪隐约的、似乎被石头隔远了变得飘渺的呜咽,还有……四个人憋着的、或粗或细的喘气声。

顾北声瞅着火塘边石头上的吃喝,喉咙干得冒烟,肚子饿得抽筋,身上每个骨头节都在疯叫唤暖和和吃的。可他没动。柴刀还在手里攥着,尽管指头已冻得发白发僵。

孙烟也没动。她紧盯着猎户,眼珠子在他拨拉火堆的、骨节粗大全是老茧的手,他身边一伸手就能够着的猎弓,以及洞旮旯那堆还带着冰碴子的猎物上,来回刮。她在掂量,在算计,在权衡。匕首冰凉的把,被她汗湿的手心焐得温热。

石头盯着那些肉干和水袋,不自觉地咽唾沫,喉结上下滚,可死死咬着嘴唇,不敢上前,只更死命地揪着顾北声的衣角,身子微微打颤。

沉默在暖和的火堆边蔓延,却比洞外的风雪更沉,更憋得慌。

最后,是猎户捅破了这要命的静。

他依旧没抬头,专心地瞅着跳荡的火苗,好像那是天底下唯一值得瞅的玩意儿。只是用那粗嘎沙哑、活像沙石打磨、又带着股浓得化不开的土坷垃口音的声儿,说了进山洞后的头一句话。

很短,很平,没丁点情绪,像在说一件跟自个儿八竿子打不着的事儿:

“吃。喝。别死这儿。”

话一撂下,他就又闭上了嘴,好像那五个字已耗尽了他今日份儿的言语。他继续有一下没一下地拨拉着火堆,让烧着的干树枝发出更亮堂的、暖烘烘的光和热。

顾北声的心,却因这短到近乎蛮横的五个字,重重地落了地,紧跟着又被更麻乱的滋味填满——一丝荒唐的庆幸,一团更大的疑心,还有沉甸甸的、不知咋还的人情债。

没恶意。起码眼下,没有。这邪性的猎户,好像只是单纯地、不想让他们冻死饿死在他的山洞里,给他添堵,或者……弄脏他的地儿。

活下去的本能,压倒了所有猜疑和顾虑。顾北声不再磨叽。他松开一直紧攥的柴刀,活动了下冻得几乎没知觉的指头,挪到火塘边。先拿起那个扁水袋,拔开用木塞子塞紧的口儿,没急着喝,而是凑到鼻子底下,小心地闻了闻——是清冽的、带着冰雪寒气的味儿,没怪味。他递给孙烟,声儿干得厉害:“喝点,慢着,别急。”

孙烟瞅了他一眼,又瞅了眼对面好像入定了的猎户,才接过水袋。她没立时喝,而是用指尖蘸了点袋口的水,极隐蔽地抹在自己手背一道细微的、已冻得发白的擦伤上,静静等了片刻。没刺痛,没发麻,没异样。她这才把水袋凑到嘴边,极小口地抿了一下。

冰凉的液体滑过干裂刺痛的喉咙,带来一阵哆嗦,却也像久旱的雨水,瞬间浇灭了那火烧火燎的灼痛。她闭了下眼,长长地、极慢地吐出口气,好像要把肺腑里攒的寒气和疼都吐净。然后,她把水袋递给眼巴巴瞅着的石头。

石头接过,早渴得嗓子冒烟,仰脖子就要大口灌。

“石头!”顾北声低声喝住,声儿不大,却带着不容商量的硬气,“小口!慢着喝!”

石头被他喝得一哆嗦,动作卡住,委屈又急眼地瞅着他,嘴唇直动。

顾北声缓下语气,解释道:“冻狠了,五脏六腑都缩着,一下子灌太多冰水下去,会绞着疼,会吐,更伤根本。听话,小口慢咽,在嘴里焐热乎了再往下走。”

石头半懂不懂,可听话地慢下来,学着孙烟的样,小口小口地咽,每咽一口,脸上就活泛一分光彩,干裂的嘴唇也润了些。

顾北声自个儿也喝了几口。冰凉的雪水顺着嗓子眼滑下去,激得他胃里一阵抽抽,却也让他昏沉发烫的脑瓜子清醒了一眨。他把水袋小心放脚边。又拿起块肉干,摸着硬邦邦冰凉,沉甸甸的,像块石头。他搁火边小心烤着,肉干表面在火苗子的舔舐下,渐渐渗出一层亮晶晶的油,散出股冲鼻的、咸香里混着松木清气和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草药味的奇香。

烤了一会儿,表面微微软了,他使大劲掰下小块边儿,扔进嘴里。肉丝子干硬糙得硌牙,咸得发苦,可在牙的狠命磨碾下,慢慢挤出股厚实的、经了年月的肉味和一股奇特的、带着松柏清冽的烟熏气。是上好的、用特殊法子经年累月熏出来的肉干,不只能填肚子,这齁人的咸味,在雪地里走得大汗淋漓丢盐分后,更是补气力、防瘫倒的救命玩意儿。

他又尝了个山果。果子冻得硬邦邦,咬开时发出细微的“咔嚓”声,果肉沙了吧唧糙得很,酸涩得倒牙,激得他满嘴冒酸水。可忍着酸涩慢慢嚼,舌根子竟泛起一丝极其微弱的、清甜的余味。这是山里头特有的、顶抗冻的浆果,虽说难以下咽,可兴许能顶些个宝贵的、防那种让人牙花子出血、浑身没劲的怪病的物事。

没毒。是实实在在、能吊住小命的玩意儿。

顾北声心里最后那点绷着的防备,终于卸了大半。他把烤得微软的肉干仔细掰成三份,把瞅着最厚实、肉最好的那份递给孙烟,又把山果在自己早已脏污破烂的衣襟上蹭了蹭——虽说没啥大用,递给石头一个:“果子酸,慢着嚼,能吃就吃,吃不下别硬撑,留着。”

仨人围着暖和跳荡的火堆,就着冰水,小口啃着硬邦邦的肉干和酸倒牙的山果。吃食糙得拉嗓子,水冷得扎心,可对饥寒交迫、快蹬腿的他们来说,却比山珍海味、琼浆玉液还金贵。吃食下肚,带来一丁点却实实在在的热乎气和劲儿,一点点赶跑着四肢百骸里凝住的寒气。

火堆的热乎气也终于起了效,像双温吞的手,揉着冻僵的皮囊。冻木了的四肢开始还阳,随之而来的,是万针齐扎似的麻、痒、疼!尤其是露在外头的脸、手、脚,血重新淌起来的刺疼,几乎让人发疯,恨不得把手脚再塞回雪地里去。

顾北声低头,瞅着自己又红又肿、指尖泛着不祥蜡白色的手,晓得这是冻狠了的前兆。他不敢立刻把手凑到火堆跟前烤,那只会让冻坏的地儿烂得更快。他小心地把手搁在离火苗子一尺多远的地儿,借那股子热乎气慢慢暖着。右腿的木劲儿也在退,换来的是断骨头处变本加厉的、仿佛骨头碴子在互相磨的剧疼,和整条小腿发胀发烫的滋味。他脑门子上瞬间冒了层冷汗,死死咬住后槽牙,才把那声冲到嗓子眼的痛哼憋了回去。

孙烟那模样,瞅着更惨。暖和好像非但没缓了她的疼,反倒勾起了她身子里“七日枯”的余毒。她刚强咽下几口肉干,脸突然变得更死白,一点血色都没了,猛地别过头,用手死死捂着嘴,肩膀头子剧烈地哆嗦起来,喉咙里挤出压抑的、疼极了的干呕声。可除了几口清水和强咽下的吃食渣子,她屁也吐不出来。是她身子在本能地排斥吃食,也是那阴毒刁钻的玩意儿,在相对暖和的境地下,跟她那点残存的活气掐得更凶了,冷热搅和,像冰针扎,又像火烧着筋脉。

顾北声看得心口揪得慌,想伸手拍她背,可又不知从哪儿下手,只能干攥着拳头,指甲深深抠进手心肉里。他下意识地瞅向对面的猎户。

猎户拨拉火堆的动作,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他抬起眼皮,瞅向疼得蜷成一团、冷汗直冒的孙烟,那双平静到近乎木了的眼窝子里,好像掠过一丝极淡的、了然的神色。像是认出了啥,又像只是瞅见个山里常见的症候。

他没吭声。只是放下手里拨火的树枝,起身,又走到挂粗布包袱的洞壁边,在那个略显鼓囊的旧布袋里摸索了一会儿,掏出个更小的、用兽皮缝的、口用细绳扎得紧紧的脏旧小袋子。

他走回来,蹲在火塘边,解开细绳,从小袋子里小心地倒出一点点暗绿色的、已干透捣碎了的草叶沫子。他没把草叶沫子扔进火里,而是撒在火塘边儿上,离跳荡火苗稍远、可余热尚在、灰还温乎的地儿。

草叶沫子被灰的余热一烘,很快冒起一缕极淡的、笔直的、带着清苦微辛药味的青烟,袅袅地飘散在空气里。那药味不冲,甚至被烟火气压了大半,可奇了怪了,带着股宁神静气的劲儿,闻着让人脑瓜子一清,心口翻腾的烦恶好像也被压下去一丝。

孙烟闻着这味儿,哆嗦的身子好像平了一丝,死捂着嘴的手也慢慢松开,可依旧脸白如纸,虚脱地靠着身后冰凉的石头壁,闭着眼,胸口微弱地起伏,长睫毛在火光下投出脆弱的影子。

猎户瞅着她,确认那药烟似乎起了点用,便又坐了回去,重新拿起拨火棍,继续他之前那套闷声的、有一下没一下的拨火动作。好像刚才那随手一弄的援手,只是拂掉身上的一片树叶子般寻常。

顾北声瞅着那缕快散净的、带着药味的青烟,又瞅瞅猎户沉默佝偻、隐在火光影子里的侧脸,心里的疑团和那股子说不清道不明的、混着感激和警惕的滋味,像洞外越来越大的风雪,搅和盘旋,越来越浓。这猎户,不光熟门熟路在山里活,晓得咋在绝地找吃食、存火种、挑窝,甚至……一眼就瞅出孙烟是“中毒”闹的,不是寻常病或冻的?他随手摸出的草药,好像正好能缓缓孙烟的症候?

他到底是谁?个寻常山里打猎的,咋会懂这些?又为啥,偏在他们山穷水尽时冒出来,领他们来这儿,伸手拉一把,可屁也不放?

“多……多谢老丈。”顾北声哑着声开口,对着猎户,抱拳,忍着肋下和腿上的剧疼,深深一揖。这回,谢意里多了几分实诚。

猎户没瞅他,也没应,好像没听见。只是用那根烧得发黑的拨火棍,轻轻拨了下火堆边一块没咋烧着、冒烟的湿柴,把它拨到火苗子当间。橘红的火苗立刻欢实地舔上去,发出滋滋的响,冒出更浓的白烟。

半晌,就在顾北声以为他不会应时,那粗嘎沙哑的声儿才又响起来,依旧没起伏,可带着股石头似的沉:

“夜里,别出去。”

他顿了下,好像在掂量词儿,又或只是不想多说,最后只吐出仨字:

“不太平。”

不太平。是指外头更邪乎的风雪?是溜达的、饿急眼的狼群?还是……旁的啥玩意儿?

顾北声心口一凛,重重地点了下头:“是,我等明白。绝不给老丈添堵。”

猎户不再言语。洞里重新陷进一种相对安稳的静,只有干柴烧着时不断的、让人心安的噼啪声,洞外风雪被石头隔着变得遥远模糊的呜咽,以及火星子偶尔爆开的细微动静。吃饱喝足,身子被暖和慢慢裹住,极致的累和紧巴过后的虚脱,像涨潮的海水,不容商量地漫上来。石头的脑袋已开始一点一点,眼皮沉得像坠了铅疙瘩,最终歪倒在干爽软和的茅草堆上,几乎眨眼就睡死过去,发出轻微的、不安稳的呼噜声,时不时还抽抽一下,含糊地梦呓着啥,眉头紧锁。

孙烟也闭了眼,喘气渐渐变得匀溜绵长,可眉头依旧微微皱着,一只手无意识地搭在小肚子上边,那是“七日枯”余毒盘踞的地儿附近。就算睡死了,她身子也没完全松下来,保持着种本能的、微微侧蜷的防备样。

顾北声逼着自个儿醒着。他挪到靠近洞口、又能把洞里情形和猎户影子尽收眼底的地儿,靠着冰凉糙硬的石头壁坐下。柴刀就搁手边一够就着。身上的疼(肋下、右腿、冻坏的手脚)和透底的累像潮水,一波波冲着他摇摇欲坠的意识坝,可魂儿却因这生地方、邪乎的猎户、和那句“不太平”的警告,绷得死紧,像根拉到头的弓弦。

他瞅着对面的猎户。老头儿依旧坐在火塘另一边,背微微驼着,脸大半藏在跳荡火光投下的影子里,瞅不清具体神色,只有被火光照亮的、布满深褶子的侧脸轮廓,和那专心地拨拉着火堆的、稳当的手。火光把他佝偻沉默的影子,放大,拧巴,投在凹凸不平的石壁上,像个古老神秘的护法图腾,又像个随时能融进黑暗的、沉默的剪影。

工夫在静里慢吞吞地淌。洞外的风声好像真小了点,兴许是被石壁挡了,兴许是风雪真消停了点。只剩雪落的声音,沙沙沙,没完没了,像某种恒久的、单调的底子音。

暖和,静,以及死里逃生后的软乎,像最勾人的毒药,啃着顾北声绷紧的筋。他的眼皮越来越沉,眼前的火光开始模糊、晃、重影。猎户拨拉火堆的、慢吞吞有一下没一下的动作,像某种古老的催眠法。魂儿一点点往下沉,往那又黑又暖的深坑里滑……

就在他眼皮快要彻底合上,意识的坝快要被累垮的潮水冲塌的节骨眼——

对面的猎户,忽然动了。

他停下了那好像永没完的拨火动作,静静地坐在那儿,一动不动,像尊突然被时光冻住的石像。过了好几息,就在顾北声残存的魂儿以为那是眼花时,猎户缓缓地、极其轻微地,侧了下头。

他在听。

不是听洞里的动静,而是侧着耳朵,对着洞口的方向,凝神静听。那双一直耷拉着的、浑的眼珠子,在火光映照下,好像闪过一道极快、极锐的光,快得像眼花。

片刻,他收回侧耳听的架势,缓缓站起身。动作很轻,几乎没出一点声,像只习惯了闷声潜行的老山猫。他走到洞口,并没出去,只是杵在那儿,微微仰着脑瓜子,好像透过枯藤和石头缝,瞅着外头沉沉的、风雪嚎叫的夜空。他的后背,在洞口透进来的微弱天光衬着下,显得格外矮壮沉默,好像跟这山、这石头、这风雪长一块了。

又过了片刻,他转回身,走回火塘边。他没坐回原来的地儿,而是猫下腰,捡起了那根刚被他撂脚边的、烧得一头焦黑的拨火棍。

顾北声残存的睡意,在这一眨眼烟消云散。所有的累和疼都被强压下去,换来的是股冰的、从脊梁骨窜上来的警觉。他全身的筋肉在衣裳底下悄悄绷紧,喘气放到最轻,原本快闭上的眼,在影子里睁开条细缝,眼珠子死死锁着猎户的手,和他手里的拨火棍。

他要干啥?

猎户没瞅他,甚至没瞅洞里任何一个人。他攥着那根拨火棍,走到火塘边儿上,在那厚厚一层烧尽的、还温乎的灰白灰烬旁边,停下了。

然后,他蹲下身,伸出攥着拨火棍的手,用那烧得发黑、凉了后硬邦邦糙得很的棍子尖,在松软平整的灰烬上,慢慢地、一笔一划地,划拉起来。

动作很慢,很稳,很认真。不像在随便拨拉灰,也不像在摆弄柴火。那动作,带着股奇特的、故意的准头,起笔,拐弯,收锋,干脆利索,好像曾经重复过千百遍。

顾北声的喘气屏住了,眼珠子一眨不眨地瞪着他的动作,瞪着那灰黑的棍子尖在灰白的余烬上挪,留下清晰深的印子。

不是字。也不是复杂难懂的图。

就非常简单、甚至有点歪斜的两道划痕。

一个箭头。

一个用灰烬勾出来的、再明白不过的箭头样。

就在顾北声心口狂跳,死死盯着那箭头,想从猎户脸上读出点啥时,他眼角余光忽然瞥见,旁边茅草堆上,原本已睡熟的石头,不知啥时候竟也半睁开了眼。

小子显然还迷糊着,眼皮子耷拉着,脸上还带着睡懵了的呆滞。可他那双因为疲惫和恐惧而失神的眼珠子,却好像被那跳动的火光,和火光下猎户沉默划拉的古怪动作给粘住了。他茫然地、直勾勾地瞅着灰烬上渐渐成型的箭头,嘴唇微微动了动,喉咙里发出一点几不可闻的、含糊的咕哝声,像是在做梦,又像是被什么勾起了模糊的记忆。他好像想说什么,眼皮却又沉重地往下坠,脑袋一点一点,仿佛随时会重新沉入昏睡。

顾北声心头一紧,生怕这小子在迷糊中弄出啥动静惊了猎户。他几乎要立刻挪过去捂住石头的嘴。可还没等他动,石头那双半睁的眼,在对上猎户那沉默佝偻的背影时,猛地瞪大了些许,残余的睡意似乎被某种更本能的、孩子气的恐惧驱散了一瞬。他那张冻得发红的小脸,在火光映照下,唰地白了一层,嘴唇哆嗦着,无意识地翕动,像是看到了什么极其可怕、却又说不出是什么的玩意儿。然后,他猛地闭上了眼,把脸深深埋进臂弯和茅草里,身子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竟像是想把自己藏起来,躲开眼前这无声而诡谲的一幕。

猎户对这一切恍若未觉。他划完了。停下手,棍子尖悬在箭头末梢上头,瞪着那个灰烬箭头瞅了片刻,好像在确认,在掂量。然后,他手腕子几不可察地一转,棍子尖朝下,在箭头指着的方向的前头——也就是箭头尖对着的那个点,轻轻一点,留下个更深的、小小的坑。

弄完这些,他随手把拨火棍撂一边,好像刚才那藏着无声炸雷的几笔,只是他睡前闲得慌的一次瞎划拉。他走回自个儿之前的地儿,重新坐下,把原本放手边的猎弓往自个儿身边挪了挪,然后,闭上了眼,胸口开始慢吞吞、长长地起伏,竟像是……就这么睡过去了?

山洞里,只剩干柴烧着不断的噼啪声,洞外风雪隐约的呜咽,石头压抑在臂弯里、几乎听不见的细微抽气,孙烟沉重却均匀的呼吸,还有……

顾北声自个儿那骤然加快、在耳膜里擂鼓似的狂蹦的心跳声。

他的眼珠子,死死地钉在火塘边儿上,灰烬上那个清楚的、闷声的箭头上,好像要把它烧穿了。然后,他猛抬起眼,看向箭头指着的方向——

山洞最里头。那片堆着茅草,挨着冰凉梆硬石头壁的,被跳荡火光照得明一下暗一下、影子乱晃的旮旯。

那儿,空荡荡的。

只有糙了吧唧的石头,和跟着火光晃悠而张牙舞爪的、浓得化不开的黑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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