义父算到了他会中毒,算到了他会来云州,算到了他需要去忘忧寺。
可义父有没有算到——这十年,他是怎么过的?
有没有算到雁回谷那场大火,烧掉的不仅仅是他的人生,还有三万条人命,还有他曾经相信过的一切?
“顾大哥?”石头小声唤他。
顾北声睁开眼,眼睛是红的,但没有泪。他把信收进怀里,贴着心口放好,然后看向老头:
“这信……墨色不一样。有些字是后来添的?”
老头点头:“信是十年前写的。但关于中毒、关于七日之限、关于解毒之法——是后来添的。大概是三年前。”
“三年前?”孙烟敏锐地抓住这个时间点,“雁回谷之战也是三年前。”
“是。”老头看着她,眼神复杂,“凌先生那时还没完全隐退。他通过一些……特殊的渠道,知道了一些事。知道有人要对凌家军下手,知道你可能会中一种罕见的毒,知道解毒之法在慧明禅师那里。但他不知道具体时间,不知道你会不会来云州。”
“所以这封信,”顾北声低声说,“不是预言。是预案。义父早就布好了后手,只等我来。”
老头没说话,算是默认。
孙烟盯着那封信,脑子里飞快地拼接着信息。
凌不疑十年前开始布局。三年前添写解毒信息。雁回谷之战也是三年前。
这不是巧合。是同一盘棋的不同落子。
她想起苏姑姑的话:“先帝留下的是一个局,一个从二十年前就开始布的局。”
凌不疑是先帝的结拜兄弟。先帝二十年前开始布局。凌不疑十年前开始准备这封信。
时间线对上了。
所以顾北声中的毒、要去的忘忧寺、要找的慧明禅师——都不是意外,是这盘跨越二十年的棋局中,早就设计好的一步。
而她,这个本该在刘瑾死后就消失的暗桩,现在成了这步棋的护送者。
多么荒诞。又多么……合理。
“孙姐姐,你怎么了?”石头问。
孙烟回过神,摇头:“没事。信上怎么说?”
顾北声把信递给她。孙烟快速看完,眉头越皱越紧。
“今天是你中毒第几天?”她问。
顾北声算了算:“第五天。”
“信上说第七日午时前必须到忘忧寺。”孙烟看向老头,“从这儿到青州,三百里,两天能到么?”
老头摇头:“正常骑马,两天勉强能到。但你现在这样……”他看了一眼顾北声的腿,又看了看孙烟左臂渗血的绷带,“而且路上肯定有拦截。东厂既然在云州布了网,就不会让你轻易离开。”
“必须走。”孙烟说,“留在这儿是等死。”
她看向老头:“密道安全么?”
“十年前是安全的。”老头说,“但现在……我不知道。这十年,云州城扩建了两次,密道有没有被发现,我不确定。”
“只能赌了。”孙烟说,“子时行动。现在,先给他治伤。”
老头点点头,出去准备热水和药材。孙烟和石头把顾北声扶到床上躺下。顾北声一沾床,整个人就软了下去,眼睛都快睁不开了。
孙烟解开他的衣裳,检查伤口。右腿的绷带已经完全被血浸透,和皮肉黏在一起,撕开时顾北声闷哼一声,额头上青筋暴起。肩膀的伤口也在渗血,最糟的是那些紫黑色的纹路——已经蔓延到了胸口,像一张狰狞的蛛网,正缓缓收紧。
“毒快攻心了。”老头端着热水进来,看了一眼,脸色凝重,“最多还能撑一天半。后天午时前到不了忘忧寺,神仙也救不了。”
孙烟没说话,只是默默清洗伤口,重新上药。老头拿来的药味道很冲,是种刺鼻的辛辣味,但效果明显——伤口很快止血,疼痛也减轻了些。
“这是‘生肌止血散’,我自己配的。”老头说,“能暂时压住伤口恶化,但压不住毒。毒已经进血脉了,寻常药物没用。”
包扎完毕,老头又端来三碗稀粥,一碟咸菜。粥很稀,能照见人影,但热乎。三人沉默地吃着,谁也没说话,只有筷子碰到碗边的轻微声响。
吃完,老头收拾了碗筷,说:“你们休息吧。子时前,我会叫醒你们。”
他出去,关上门。
屋里只剩下三人。
顾北声躺在床上,闭着眼睛,但没睡。孙烟坐在床边,手里拿着那封信,反复看。石头靠在墙角,抱着膝盖,眼睛盯着地面,不知道在想什么。
“孙烟。”顾北声忽然开口。
“嗯?”
“如果……如果我撑不到忘忧寺,”他睁开眼,看着她,眼神很平静,平静得让人心慌,“你就别管我了。带着石头,自己走。”
孙烟放下信,看着他:“我说过,你欠我的债,得还。在还清之前,你不能死。”
“可是……”
“没有可是。”孙烟打断他,“我救了你这么多次,不是让你现在死。你要死,也得等还了债再死。”
话说得冷酷,但顾北声听出了别的意思。他看着孙烟,看了很久,然后低声说:
“好。我还。”
孙烟没再说话,只是重新拿起信,继续看。
屋里又安静下来。
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风声,和远处隐约的打更声。
天,渐渐黑了。
子时将至。
老头推门进来,手里提着一盏用黑布蒙了一半的小油灯:“准备好了么?”
三人起身。顾北声的烧退了些,但脸色依旧苍白如纸,走路需要人搀扶。老头给了他一碗褐色的药汤:“喝了,能提点精神。但药效只有两个时辰,过时会更虚。”
顾北声接过,一饮而尽。药很苦,苦得他皱紧眉头,但确实感觉一股热气从胃里升起,四肢稍微有了点力气。
三人跟着老头,悄悄出了药铺后院,拐进一条更窄的巷子。巷子深得不见底,两边的墙很高,遮住了本就微弱的月光。只有老头手里那盏蒙了黑布的油灯,投出一小团昏黄的光晕,勉强照亮脚下三步的距离。
走了约莫一刻钟,老头在一堵墙前停下。
这堵墙看起来和别的墙没什么两样,青砖砌成,上面长满了枯死的苔藓。但老头伸手,在墙角的第三块砖上按了三下,停顿一息,又逆时针转了两圈。
“咔”的一声轻响,在寂静的深夜里格外清晰。
墙上裂开一道缝,不大,刚好能容一个人侧身通过。里面黑黢黢的,一股陈年的霉味和土腥味涌出来。
“进去。”老头说,声音压得很低,“一直往前走,别回头,别点火。大约走半个时辰,就能出城。出口在城外的乱葬岗,那里没人,安全。”
孙烟点头,率先钻了进去。石头扶着顾北声跟上。老头站在外面,看着他们,最后说了一句:
“保重。”
墙缝合拢。
密道里陷入绝对的黑暗。
孙烟摸出火折子,但没点——老头说了,别点火。她只能靠听觉和触觉往前走。密道很窄,只能容一人通过,地上积了厚厚一层灰,踩上去软绵绵的,几乎没声音。
空气不流通,弥漫着腐土和霉菌的味道,呼吸久了胸口发闷。温度比外面高些,但更湿冷,是那种钻进骨头缝里的寒意。
最麻烦的是回声。脚步声、呼吸声,甚至衣服摩擦的声音,都会在洞壁间来回震荡,传得很远。所以他们必须用最轻的步子,最缓的呼吸。
顾北声的呼吸在这种环境里显得格外沉重。每一次喘息都像破风箱,在洞壁间产生轻微的回响。孙烟不得不时常停下,等他平复。
走了约莫两刻钟,前方传来水声。是地下暗河。密道在这里分叉,一条继续往前,另一条往下,通向暗河的方向。
孙烟停下脚步,仔细听了听。暗河的水流很急,哗哗作响,掩盖了其他声音。但她还是听见了——很轻的,金属摩擦的声音,还有……压低的人声。
有人在前面。
她立刻示意身后两人噤声,自己伏低身体,贴着洞壁,慢慢往前挪。
密道在这里拐了个弯。拐过弯,前方出现了隐约的光——是火把的光,不止一支。接着,传来了清晰的说话声:
“头儿,这密道真有人走么?都十年没用了,灰积得能埋人。”
“少废话。督公有令,所有出城密道都要守着。那姓顾的要是从这儿跑,咱们的脑袋都得搬家。”
“可这鬼地方,阴森森的……”
“怕就滚出去!——嘘,有动静。”
火把的光晃动起来。脚步声朝这边来了。
孙烟的心一沉。她计算着距离和人数——从脚步声判断,至少四个人,可能更多。而且听呼吸,都是练家子。
不能在密道里打。太窄,施展不开,一旦打起来,动静会引来更多人。
她快速退回拐弯处,对石头做了个手势——指指暗河方向,然后比了个“三”的手势:三个人,下暗河。
石头愣了愣,随即明白,用力点头。
孙烟又看向顾北声,指了指他,又指了指自己手里的匕首,然后指向拐弯另一侧——她留下,断后。
顾北声摇头,但孙烟的眼神不容置疑。
脚步声越来越近。火把的光已经能照见拐弯处的洞壁了。
孙烟深吸一口气,握紧了匕首。就在这时,顾北声忽然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塞进她手里。是陈伯给的“定心丸”,但已经空了。布包里面,是最后一点金疮药粉。
他看着她,用口型说:撒眼睛。
孙烟瞬间明白了。她点头,将药粉倒在手心。
火把的光终于拐过了弯。
四个黑衣人,手里握着刀,正朝这边走来。最前面的人举着火把,火光映出他们蒙着黑巾的脸,和警惕的眼睛。
“什么人?!”为首的黑衣人喝道。
孙烟没回答。她猛地扬手,一把药粉撒向最前面两人的眼睛。
“啊——!”惨叫声在密道里炸开。
那两人捂着眼睛踉跄后退,火把掉在地上,滚了几圈,火光骤暗。另外两人大惊,拔刀冲来,但密道太窄,两人挤在一起,刀都挥不开。
孙烟趁机抢上,匕首划过一人的手腕。那人吃痛松手,刀“哐当”掉地。另一人的刀砍来,孙烟侧身躲过,但左臂的伤口被牵扯,剧痛让她动作一滞。
刀锋擦着她的肩膀划过,带出一串血珠。
“孙姐姐!”石头在暗河边喊。
“走!”孙烟咬牙,一脚踹在黑衣人肚子上,趁他后退,匕首刺进他肋下。
但这时,被她撒了药粉的两人已经勉强睁开眼,虽然视线模糊,还是举刀扑了上来。而更糟的是——密道深处,又传来了脚步声。
还有援兵。
“走啊!”孙烟对石头吼。
石头一咬牙,架着顾北声跳进了暗河。水花溅起,两人的身影很快被黑暗吞没。
孙烟想跟上去,但两个黑衣人已经封住了去路。她腹背受敌,左臂伤口彻底崩裂,血顺着袖子往下淌,握匕首的手开始发抖。
一把刀从侧面砍来,她勉强格挡,但力道太大,匕首脱手飞出,“叮”一声掉在远处的黑暗中。
完了。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一根弩箭从暗河方向射来,精准地扎进一个黑衣人的后颈。
是顾北声。他不知何时捡起了地上那把掉落的刀,不,是刀鞘——他把刀鞘架在石头上,用尽最后的力气,压下了弩机的悬刀。
这一箭救了她的命。
孙烟抓住机会,抢过死去黑衣人手里的刀,反手一抹,解决最后一人。然后头也不回地冲向暗河,纵身跳下。
冰冷刺骨的河水瞬间淹没头顶。
她在水下睁开眼,看见前方不远处,石头正架着顾北声,拼命往前游。顾北声已经昏迷了,脸白得像水底的石头。
孙烟憋着气追上去,抓住顾北声的另一只手臂,两人一起架着他,顺着湍急的水流往下游漂。
不知漂了多久,前方出现了亮光——是出口。
三人被水流冲出洞口,重重摔在雪地上。
孙烟趴在地上,大口喘着气,咳出肺里的水。石头也瘫在旁边,浑身湿透,冷得直哆嗦。顾北声躺在中间,一动不动,只有胸口极其微弱的起伏证明他还活着。
孙烟挣扎着爬起来,检查他的脉搏——跳得很快,很乱,而且越来越弱。
“顾大哥……”石头带着哭腔。
孙烟没说话。她撕开顾北声的衣襟,看见那些紫黑色的纹路,已经蔓延到了心口正中。最中心的那一块皮肤,开始泛出一种不祥的青黑色。
毒,攻心了。
“必须马上走。”她的声音嘶哑得不像自己的,“找马,南下。没有马,就用腿跑。跑死也要跑到忘忧寺。”
她蹲下身,把顾北声背起来。很沉,沉得像背着一座山。但她背得动。她必须背得动。
石头抹了把脸——分不清是河水还是泪水,站起来,架起顾北声的一条手臂,分担重量。
三人跌跌撞撞地往前走。
身后,云州城的轮廓在夜色中渐渐模糊,像一场终于醒来的噩梦。
但前方呢?
三百里山路。四十八个时辰。一个不知真假的“忘忧寺”,一个素未谋面的“慧明禅师”。
风雪吞没了来路,也吞没了去路。
只剩一片苍茫的白。